"傻子,你说咱这生意越做越好,但我怎么越来越累了?"
林晚晚趴在灶台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灶台上还摆着今天没卖完的半盆卤肉,煤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陆战刚劈完柴进来,手里还攥着斧头。他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我是认真的。"她抬起头,脸上的油印子印了一个红圈——大概是枕着灶台睡了一会儿,"上辈子加班好歹周末能歇,现在我连周末都没有了——不对,我连什么是周末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就对了。"
"什么意思?"
"农村没有周末。"
"你别跟我贫。"她伸了个懒腰,骨头噼啪响了一串,"我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卤两个半小时的肉,然后推车走四十分钟到镇上,在冷风里站一上午,收摊再推车走四十分钟回来。回来还得腌下一批酱、对账、喂猪、做饭、洗衣服——你知道我昨天晚上洗完衣服躺到炕上的时候几点了?"
"十一点半。"
"你连这个都记。"
"你进屋的时候我醒着。"
她叹了口气,把脸又埋进胳膊里。
"你说这生意吧,是好了。刚出摊的时候一天卖七八斤,现在一天能卖二十来斤。钱是挣着了,但我这个腰快断了。"
陆战把斧头靠在墙边,走到灶台前。他看了看灶上那口锅——用的是原来的旧锅,一次最多卤五六斤,确实不够用了。
"一次多卤点。"
林晚晚趴着没动。
"嗯?"
"一次多卤点。"他又说了一遍,"你每次卤五六斤,天天卤天天累。一次卤二十斤,卤一天歇两天。"
她猛地抬起头。
"你——"
对啊。
她一直在用小锅小灶的方式做,每次卤几斤,天天卤,天天累。如果把锅换大,一次卤一锅——十五斤、二十斤——卤好之后捞出来晾凉,按份分好,卖的时候直接加热就行。不用天天起早,不用天天守着灶台。
她一拍灶台,把煤油灯都震歪了。
"陆战,你他妈是个天才。"
"不是天才。是常识。"
"常识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她懒得跟他犟嘴。第二天就去镇上找铁匠买了一口大铁锅。
锅是真大——口径快两尺,能装二十斤肉连卤汁。铁匠说这口锅是给食堂打的,寻常人家用不上。林晚晚说"我就是不寻常的人家",铁匠笑了,多送了她一个锅盖。
八块钱。
她付钱的时候龇牙咧嘴的,像是被人割了一刀。
"这叫投资未来。"她拎着锅往自行车上绑,自己给自己念叨,"理财课说了,省吃俭用不如投资工具,工具升级了效率才能上去。"
赵红梅在旁边看着她自言自语:"晚晚姐你嘀咕什么呢?"
"念经。"
"你信佛了?"
"我信钱。"
回到家用大锅试卤的那天,她特意算好了量——十五斤猪头肉、五斤鸡爪、三斤豆腐干。加上卤汁,大锅装了快满。
火生起来之后,她蹲在灶前看火。大锅跟小锅不一样——小锅水开得快,火候好控。大锅热得慢,但一旦热透了,温度稳得很,不容易忽冷忽热。
她第一次明白为什么食堂要用大锅——不是为了多做饭,是为了省事。
卤了一个多小时之后,满院子都是香味。不是小锅那种淡淡的飘出来的香——是大锅咕嘟咕嘟滚着,把卤汁的香味一股脑全顶出来的那种香。浓得像固体,能把人拍一跟头。
邻居家的狗又来了。不过这次不是一只——是三只。排成一排蹲在她家门口,鼻子一抽一抽的,口水滴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滩。
她靠在大门框上,端着一碗刚捞出来的卤肉,看着那三只狗。
"来了啊?今天带朋友了?"
为首那条黄狗"呜"了一声,尾巴摇了两下。
她夹了一块碎肉扔过去。三条狗同时扑上去,抢成一团。
她把碗里的肉咬了一口。
大锅卤出来的肉跟小锅没区别——不,比小锅还好。因为大锅温度稳,肉炖得更烂,筷子一夹就散。卤汁也更浓——料包还是那个量,但水的比例变了,味道更集中。加上香薷子的草木清气,闻着就想流口水。
她又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不错。"她对着一排狗说,"这个'自动化'的开端不错。"
狗们没搭理她,还在抢那块碎肉。
她转身进屋,端着碗走到炕边。陆战正坐在炕上修一个木盆——盆底裂了条缝,他用木条补。
"尝尝。"她把碗递过去。
他夹了一块猪头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怎么样?"
"比小锅好。"
"是吧?大锅火候稳,肉更烂。"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这八块钱花得值。"
"值。"
"你以后少说'值'一个字,多给点评价。"
"很值。"
"滚。"
她把碗放在炕桌上,两个人你一块我一块地吃。三只狗在外面又蹲了一会儿,发现没肉扔出来了,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