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锅到手之后,林晚晚花了三天把流程全改了。
以前是:每天凌晨四点起来,洗肉、焯水、调卤汁、煮肉、捞肉、切肉、装车、出门。前前后后四个小时。
现在是:隔一天卤一次,一次卤十五到二十斤。卤好之后捞出来晾凉,按一斤一份用油纸包好。第二天出摊不用现切,直接撕开油纸秤重就行。实在要现切的也快——肉已经卤好了放凉了,刀下去不费劲。
她掐着表算了一遍——从生肉到出摊,现在只需要两个半小时。省了一个半小时。
省下来的一个半小时可以多睡。
她对这个"伟大成就"非常满意,吃完晚饭跟陆战宣布。
"从明天开始,我可以多睡一个半小时了。"
陆战正在补那个木盆,头也没抬:"那你明天多睡半小时。"
"为什么只有半小时?不是一个半小时吗?"
"一个半小时里,半小时睡觉,一小时干别的。"
"干别的?什么别的?"
"你不是说要对账吗?你不是说要腌下一批酱吗?你不是说要喂猪吗?"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说得对。省下来的时间不全是睡觉的——还有一堆活等着干。但她还是高兴。至少不用凌晨四点起了,四点半起就行。
"行。四点半。你叫我。"
"嗯。"
批量卤出来的肉晾凉之后用油纸包好,码在搪瓷盆里。她试了两天,发现了一个问题——油纸包好的卤肉放久了会变色。第一天包好的肉红亮亮的,第二天颜色就暗了,到了第三天表面发灰,看着不新鲜。
卖相不好,客人就不爱买。
她试了几种办法。盖湿纱布——不行,纱布沾了卤汁会粘在肉上。放阴凉处——好一点,但只能多撑半天。放井水里冰着——这个年代没有冰箱,井水是天然冷源,她用绳子把搪瓷盆吊着放到井里,离水面一尺。拿出来一看——颜色确实好多了,能多撑一天。但吊上吊下的太费事,而且容易沾井水味。
最后她想到一个东西——荷叶。
前世她去南方出差的时候,吃过一次荷叶包的卤肉。荷叶的清香渗进肉里,多了一层味道,而且荷叶本身有抑菌的作用,能让肉保鲜更久。
镇上供销社没有荷叶卖。但村口那个池塘里有——夏天的时候满塘的荷叶,入冬之后枯了大半,但根还在,开春就会冒新叶。现在刚开春,新叶还小,但够用了。
"陆战,你去池塘摘点荷叶回来。"
"干什么用?"
"包肉。"
他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去了。
林晚晚站在池塘边上等。陆战脱了鞋,裤腿卷到膝盖,踩进了水里。三月的池水还凉得很,他下去的时候脚肯定冻得够呛,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弯腰摘了几片刚冒出来的嫩荷叶,水顺着手指往下滴。
这时候村里的几个女人路过。她们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看见陆战站在池塘里摘荷叶,都笑了。
"哟,陆家那口子给你摘莲花呢?"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婶子,嗓门大得很,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摘荷叶。"林晚晚纠正她。
"荷叶莲花一样的——你家男人对你可真好,下水给你摘花。"
旁边几个女人跟着起哄笑。
林晚晚站在岸上,双手叉腰,看着那几个女人。
"怎么,你们家男人不给你们摘?"
笑声一下子就没了。
为首那个婶子的男人是出了名的懒——村里谁不知道。让她男人下水摘荷叶?他连灶都不愿意下。
几个女人讪讪地笑了笑,扛着锄头走了。
陆战从水里上来,手里攥着五六片嫩荷叶。脚冻得通红,但他没吭声,穿上鞋就走。
"你不冷啊?"
"不冷。"
"你脸都白了还说 不冷。回去泡热水。"
荷叶洗干净晾干之后,她试着用荷叶包卤肉——一片荷叶包一斤,四角折好,用稻草扎紧。包好之后放在阴凉处,第二天打开看——颜色还是红亮亮的,一点没变。而且荷叶的清香渗进了肉的最外层,多了一层很淡很淡的草木气息。
比油纸好多了。
第二天出摊的时候,她把荷叶包的卤肉摆在搪瓷盆里。嫩绿色的荷叶包着酱红色的卤肉,看着就比油纸包的好看。
第一个买肉的客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她撕开荷叶给他称肉的时候,大叔抽了抽鼻子。
"哟——这味儿不一样了。以前是酱香,现在多了一股……什么味?"
"荷叶。"
"荷叶?"
"用荷叶包的。保鲜,还提味。"
大叔闻了闻,眼睛亮了:"这个好。你以前那个油纸包的没这个香。以后都用荷叶包行不行?"
"行。但荷叶有限,不一定天天有。"
"那你尽量。"
大叔拎着肉走了。后面几个客人也都说了差不多的话——"荷叶包的就是香""比油纸好""以后都用这个吧"。
林晚晚一边切肉一边在心里盘算——荷叶是免费的材料,唯一的成本是陆战踩进池塘摘。这个"包装升级"的投入几乎为零,但效果立竿见影。
这是我用我男人的劳动换来的包装升级。
她在心里得意了一下。
那天晚上收摊回家,她把今天卖的钱数了一遍——二十七块八。比前几天又多了几块。荷叶包装的功劳。
她洗了手洗了脸,躺在炕上。陆战在灶房封火。她盯着屋顶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糊的是旧报纸,搬家的时候没来得及换。报纸上印着一篇关于"四个现代化"的文章,她已经看了大半年了,每个字都能背下来。
她盯着那篇报纸发呆。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她不用自己卤了,只坐在那里收钱,那就完美了。
不早起、不切肉、不站在冷风里、不用闻一天卤汁味。就坐在店里,客人来了秤肉收钱,客人走了喝茶看账本。
那得多舒服。
但她也知道——现在还做不到。配方只有她一个人掌握,香薷子那一步只有她和陆战知道。春兰虽然靠得住,但她还没教过她卤味。得等——等到春兰学会了,等到流程理顺了,等到她能放心把手艺交出去的时候。
不急。慢慢来。
"陆战。"
"嗯。"他从灶房走出来。
"明天去池塘多摘点荷叶。"
"几片?"
"能摘多少摘多少。晒干了留着夏天用。"
"行。"
"还有——你身上那个口袋里的东西,你要是不想扔,就找个地方放好。别揣着了,洗衣服的时候会洗烂的。"
他站在炕边,看着她。
她没看他。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报纸,像是在认真读那篇"四个现代化"。
过了几秒,她听见他走到柜子那边——打开了那个暗格。窸窸窣窣响了几下。然后关上了。
他回到炕头躺下。
谁都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