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要废了。"
林晚晚摊开两只手给陆战看——右手虎口磨出了一个红印,食指中指的指腹上全是刀痕,最深的那个还在渗血丝。切了半个多月的肉,手已经扛不住了。
她每天要切十几斤卤肉。猪头肉筋多,鸡爪要剁,豆腐干要切条——一天下来右手酸得连筷子都握不住。
"你过来帮我切。"
陆战从后院走进来,在灶台前站定。林晚晚把刀递给他,又把砧板上一整个卤肘子推过去。
"顺着骨缝切,片薄一点——"
她话还没说完,他一刀就下去了。
刀刃贴着肘子的骨缝走,"嗤"的一声,肉跟骨头分开了——干干净净,骨头上一点肉都不带。然后他手腕一转,刀面横过来,开始片肉。
一刀、两刀、三刀。
林晚晚愣住了。
每一片的厚度几乎一模一样——大概两个硬币那么厚,薄而不碎,片片带皮,边缘齐整。刀起刀落之间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像是在切一块豆腐。
她活了快三十岁——上辈子加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刀工。
她蹲在旁边看着他切完半个肘子。十五秒。半个肘子变成了一摞整整齐齐的肉片,码在砧板上跟尺子量过似的。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脑子一抽,冒出来一句,"你以前杀过人没有?"
他手上的刀停了。
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生气,不是好笑,是一种很安静的、带着点审视的注视。像是她问的这个问题触到了某个他平时锁得很紧的东西。
林晚晚后脖子一凉。
"开个玩笑。"她赶紧摆手,"你别当真。我就是看你刀工太好了随口说的——你别那个表情看我,我害怕。"
他把刀放下来,没说话。低头继续切另一个肘子。
她站在旁边不敢再嘴贱了。但心里已经在扇自己耳光——陆战是侦察兵出身,在边境待过三年,背上有好几道疤。这种人的过去里有多少东西是她不该碰的,她心里应该有数。
"以后切肉的任务交给你了。"她岔开话题。
"行。"
"你要是不想切也行,我——"
"我切。"
他没拒绝。甚至语气里有一丝——她不确定——像是松了口气?
她后来观察了几天。陆战切肉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话少、木讷、表情少。但拿起刀站在砧板前面的时候,整个人变了——不是变活泼了,是变专注了。眼睛盯着肉,手上的动作稳得像机器,周围的一切好像都跟他没关系了。
像是进入了另一种状态。
那种状态她见过——前世她在纪录片里看过。狙击手扣扳机之前的那种状态。全世界缩小到瞄准镜里的一个点,呼吸放慢,心跳放慢,手指跟扳机融为一体。
陆战切肉的时候就是那种状态。只不过瞄准镜换成了砧板,扳机换成了菜刀。
她自己怎么切都会不均匀——厚一块薄一块,歪歪扭扭的。但陆战切出来的每一片都可以当教科书。厚度一致、大小一致、形状一致。她甚至怀疑拿秤去称,每片的重量都一样。
有一天王德发来买卤肉,正赶上陆战在切。
王德发站在摊前看了一会儿,嘴里嘀咕了一句:"这小子手真稳。"
林晚晚在旁边收钱,头都没抬:"那当然。我培养得好。"
王德发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她。他心里清楚——林晚晚什么都没教过陆战。那刀工不是教出来的,是练出来的。什么人能把菜刀练成这样?当过兵的,而且不是普通的兵。
但王德发没多问。他知道有些事不能问。
陆战的刀工传开之后,出了件她没想到的事——有客人专门等陆战切肉。
"你不是说今天那个切肉的在吗?怎么换你了?"一个来买肉的大姐站在摊前,看见林晚晚在切肉,脸垮了下来。
"今天他有点事,我来切。一样的。"
"不一样。你切的厚薄不均。上次那个小伙子切的多好——一片是一片,跟机器切的一样。你让他明天来吧,我明天再来。"
大姐转身走了。
林晚晚拎着刀站在摊后面,哭笑不得。
她家的傻子——从一个全村人都喊"傻子"的男人,变成了镇上刀工最好的卤肉师傅。这转变说出来谁信?
最离谱的是,还有人跟她说"你家那口子切肉比供销社称的还准"。供销社用的是秤,陆战用的是刀——一把刀切出来的肉片比秤称的还均匀,这合理吗?
晚上收摊回家,她在灶台边洗搪瓷盆,陆战在旁边擦砧板。
"傻子。"
"嗯。"
"你除了切肉,还会切什么?"
他擦砧板的手停了一下。想了想。
"你让我切什么就切什么。"
她听了心里一动。
这个回答——不知道他是真的听话,还是不想告诉她更多。他能片肘子、剁鸡爪、切豆腐干,每一样的手法都不一样,每一样都精准到毫厘。这不是"你让我切什么就切什么"能解释的。这是练出来的,而且不知道在什么东西上练过。
她没有追问。
"行。那你明天继续切。"
"嗯。"
"对了——今天有个大姐嫌我切得不好,专门等你来才肯买。你以后别请假了,我丢不起这个人。"
"我没请过假。"
"我说的就是以后。"
"哦。"
她把搪瓷盆翻过来扣在灶台上沥水,擦了擦手。看了一眼陆战——他正把砧板竖起来靠在墙上晾着,动作很仔细,跟对待一件兵器似的。
她转过头去,继续洗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