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天开始,咱俩分个工。"
林晚晚搬了条板凳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筷子比划。陆战蹲在灶前烧水,抬头看了她一眼。
"以后出摊,我负责招呼客人、讲故事、收钱。你负责切肉、装袋、看锅。"
"为什么这么分?"
"因为一个动嘴一个动手,搭配干活不累。我这嘴闲不住,你那嘴跟缝上了似的——我让你吆喝你喊得出来吗?"
"喊不出来。"
"对吧。那你负责干活,我负责说话。各干各的擅长的。"
陆战想了想,没意见。他本来就不爱说话——让他切肉比让他吆喝舒服一万倍。站在砧板后面埋头干活,客人买什么他切什么,不用跟人寒暄,不用赔笑脸,不用讲故事。安静。
林晚晚恰好相反。她嘴皮子利索,跟谁都能聊几句。卖卤肉的同时讲济公的故事,大人小孩都爱听。而且她发现一个规律——她讲故事的时候,客人站在摊前不走,站的时间越长,买得越多。有人本来只打算买半斤,听了一段故事顺手又加了一斤。
这个分工的效果立竿见影。
以前她一个人干所有的事——切肉、收钱、讲故事、看锅、装袋。忙起来的时候客人排队等着,她切肉切到手酸,收钱收到找不开零,故事讲到一半断了线,客人等得不耐烦就走了。
现在两个人配合:她站在摊前讲故事收钱招呼客人,陆战在旁边一声不吭地切肉装袋。客人说"来一斤猪头肉"——她喊一声"一斤猪头"——陆战那边刀已经下去了,十几秒后一包肉递过来。客人说"再来两只鸡爪"——她喊一声"两只鸡爪"——陆战"咔咔"两刀剁好装袋。
效率翻了一倍。排队的人少了,等的 时间短了,买的反而更多了。
但出了个林晚晚没想到的副作用。
陆战站在那里切肉的样子,引来了一些不该来的目光。
他平时穿的那件灰布棉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毛了。但他个子高、肩膀宽、腰窄,穿着旧衣服也挡不住那身板。而且他切肉的时候不说话、不抬头、表情专注——用林晚晚的话说,"跟个杀手似的"。杀手气质加上好身板,在镇上这条街上确实扎眼。
有天上午,两个年轻姑娘来买肉。买完肉不走,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拽了拽另一个的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林晚晚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那个切肉的是谁家的?长得还挺俊。"
另一个说:"是那个卖卤肉的女的汉子。"
"啊?她男人?可惜了。"
"可惜什么?"
"没什么。走吧。"
两个人笑着走了。
林晚晚收钱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了看陆战——他正低头切肉,压根没听见那两个姑娘说什么。大概在他耳朵里,除了刀碰砧板的声音和她说"几斤几两"的声音,别的都自动过滤了。
她没说什么。但收摊的时候,她突然对陆战说了一句:"明天你穿那件干净的蓝布衫。"
陆战把刀收好,看了她一眼。
"哪件?"
"就那件蓝的。你过年的时候穿过的那件。"
"为什么?"
"让你穿你就穿。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他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头。
第二天他穿了那件蓝布衫——是他为数不多的体面衣服,过年的时候林晚晚给他买的,三块五毛钱。蓝色的棉布,立领,扣子是布盘扣。他穿上之后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不再是那副灰扑扑的样子。
结果来看"卤肉摊帅师傅"的人又多了几个。
林晚晚站在摊前一边收钱一边观察——有好几个年轻姑娘和媳妇来买肉,眼睛不是看肉,是看人。有个胆大的甚至问了一句:"切肉的大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啊?"
陆战头都没抬:"陆战。"
"陆战?哪个战?"
"战斗的战。"
"哎呀,这名儿真精神。"那姑娘笑嘻嘻的,"你手艺真好,切出来的肉真匀乎。"
"嗯。"
一个"嗯"字把天聊死了。姑娘讪讪地笑了笑,拎着肉走了。
林晚晚在旁边看得直乐——又有点不是滋味。
乐的是陆战这副冷脸把天聊死的样子太好笑了。不是滋味的是——她家的男人被别的女人盯着看,她心里跟吃了苍蝇似的。
当天生意又好了不少——一半是冲卤肉来的,一半是冲人来的。但那些冲人来的最后也买了肉,所以——也不算白来。
她心情复杂。
一边高兴生意好,一边觉得——自己好像给自己找了个竞争对手。
晚上躺下之后,屋里黑着。窗户外面月光照进来,照在炕面上。
"傻子。"
"嗯。"
"你知道今天有多少人问我你是我什么人吗?"
"不知道。"
"五个人。三个姑娘一个媳妇一个老太太——连老太太都问我'那个切肉的小伙子是你家什么人'。你说烦不烦?"
他没说话。
"我告诉她们——是我男人。"
"嗯。"
"所以你以后——"她翻了个身,面朝他那边的墙,"别穿得太好看。我怕被人抢走。"
屋里安静了几秒。
他没回话。
但她听见他翻了个身——褥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是呼吸声,面朝墙那边。
她盯着他的后背看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他肩膀上,蓝布衫已经脱了搭在炕沿上,里面穿着白棉毛衫。后背的轮廓在月光下起伏着,呼吸很稳——太稳了,像是刻意压着什么。
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笑。
但她自己笑了一下。
"晚安,傻子。"
"嗯。"
那个"嗯"的尾音微微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
她闭上眼,把被子拉高了。
明天还得出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