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姐!我来了!"
铁蛋的声音从街那头传过来,清脆得像放炮仗。他跑得满头汗,棉袄敞着怀,一只手揣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朝林晚晚挥。
他身后跟着一串——三个、五个、八个。
林晚晚正在灶上热卤肉,听见这动静头都没抬:"你带这么多人来干嘛?我这又不是学校。"
"放寒假了嘛!他们都没地方去,我说来听你讲故事,他们就跟着来了。"铁蛋蹲到摊前,熟门熟路地帮着把小凳子摆好。
后面的孩子一个跟一个蹲下来,大的十来岁小的六七岁,叽叽喳喳挤成一团。
"晚晚姐今天讲什么?"一个胖墩问。
"济公。接着上回的讲。"
"上回讲到哪了?"另一个戴狗皮帽子的问。
"讲到济公拿蒲扇把妖怪变成蛇了。"
"对对对!"铁蛋使劲点头,"然后呢?"
"然后你们先把凳子摆好,把手揣兜里暖着,别冻得跟冰棍似的——我切完这盆肉就开讲。"
孩子们立刻忙活起来。铁蛋指挥得有模有样——"你搬那个凳""你坐那边""别挤别挤"——三下五除二把摊前空地摆成了一排小板凳的阵势。
陆战站在砧板后面切肉,眼皮都没抬。他早就习惯了——这帮小崽子每天来,跟定时闹钟似的。只要不碰他的砧板,他无所谓。
林晚晚一边切肉一边开讲。今天接着上回的——济公变成蛇之后妖怪怎么求饶、济公怎么教训它。她讲得摇头晃脑,该学济公说话的时候学济公说话,该学妖怪叫唤的时候学妖怪叫唤。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
"那妖怪跪在地上磕头——'圣僧饶命!圣僧饶命!'济公拿蒲扇扇了一下——'行了行了,别磕了,再磕把脑门磕破了赖我。'"
"哈哈哈哈——"孩子们笑成一团。
讲完一段,林晚晚把刀放下:"今天就到这。"
"再讲一段!"铁蛋第一个喊。
"不讲了,要收摊了。"
"那我帮你收摊,你再讲一段!"
铁蛋说完就动手了——搬碗、擦桌、扫地。其他孩子见状也跟着帮忙,七手八脚的,虽然越帮越忙但热闹得很。
林晚晚靠在独轮车上看着他们干活,心里想——这帮崽子,免费劳动力啊。
路过的家长来找孩子的,看见自家崽子蹲在卤肉摊前帮忙扫地搬凳子,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哟,铁蛋在这呢?我说怎么找不着你了。"一个穿碎花棉袄的女人走过来。
"妈!我在帮晚晚姐干活!她待会儿还讲故事呢!"铁蛋拎着抹布跑过去。
那女人看了看摊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卤肉,又看了看自己儿子满脸兴奋的样子,弯腰在摊上看了看。
"你这肉怎么卖?"
"两块五一斤。猪头肉、鸡爪都有。"
"给我来两斤猪头肉。"
林晚晚给陆战递了个眼色,他刀起刀落,两斤肉切好装袋。
那女人接过肉,掏钱的时候嘟囔了一句:"铁蛋在家从来没帮我扫过地。"
"那是因为在家扫地没有故事听。"林晚晚笑着说。
女人被逗乐了,拎着肉走了。
林晚晚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记了一笔——这是今天第三个"找孩子顺带买肉"的家长了。
她发现了规律:孩子们在摊前坐的时间越长,路过的家长来找孩子的概率就越高。家长来了看见孩子在帮忙干活,心里高兴,顺手买两斤肉当"感谢"。这不是她故意的——但效果是真的好。
有一个年轻妈妈路过的时候,看见自己儿子坐在砖头上仰着脸听林晚晚讲故事,一动不动,站了好一会儿。
"我家那小子从来坐不住十分钟。"她看着自己儿子,表情有点恍惚,"你这个摊有毒吧?"
"不是我讲的有多好。"林晚晚切着肉说,"是他想听故事就得坐着——想听下一段就得坐到明天。这叫无痛教育。"
"什么教育?"
"就是不用打不用骂,他自己就老实了。"
那年轻妈妈笑得不行,也买了半斤肉。
后来铁蛋不知道从哪学了"说书会"这个词,跑来跟林晚晚宣布:"晚晚姐,我们这个叫'晚晚说书会'!我是会长!"
"你是什么?"
"会长!就是管他们听故事的!谁不听话我就不让他坐前排!"
"你小子倒是会当官。"
"嘿嘿。"铁蛋挠了挠头。
林晚晚觉得好笑——她一个卖卤肉的,莫名其妙成了民间艺人。还"晚晚说书会",听着跟什么地下组织似的。
但这个"说书会"确实管用。孩子们天天来,家长天天来找孩子,来了就买肉。她有时候甚至觉得——故事比卤肉还重要。肉是引子,故事才是钩子。
那天下午,摊前围了十来个孩子听故事。林晚晚正讲到济公斗蟋蟀那段——
"这蟋蟀不是普通蟋蟀,是济公变的——"
"不对。"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不大,但很清楚。
林晚晚停了一下,抬头看。
一个老头站在人群外面。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拄着一根竹拐杖,但拄着不像是走不动——像是习惯。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亮得很,戴着一副老式圆框眼镜。
"什么不对?"林晚晚问。
"济公斗蟋蟀那段——不是济公变的蟋蟀。是济公帮一个穷书生找了一只蟋蟀去跟王爷的斗。你讲反了。"
孩子们都回头看那个老头。
林晚晚看了他一眼:"大爷,您哪位?"
"我姓周,退休教师。以前镇中教语文的。"
"哦——周先生。"她点了点头,"您说讲反了就讲反了?我这是民间传说版本,又不是历史课。"
"民间传说也有出处。"周先生推了推眼镜,"济公的故事出自《济公全传》,斗蟋蟀那回是第二十三回。你说的'济公变的蟋蟀'——原著里没有。"
林晚晚看着他。
"周先生,您看过原版?"
"当然看过。教了三十多年语文,《济公全传》翻了不下五遍。"
"那您可比我厉害。"林晚晚把刀放下,擦了擦手,"我讲的是编的。我又没看过原版,全是自己瞎编的。客人爱听就行。"
周先生愣了半天。大概是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承认自己瞎编的人。
最后他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你这个人,脸皮真厚。"
"谢您夸奖。"林晚晚笑嘻嘻地说,"您要不要买半斤肉尝尝?吃了就知道我脸皮虽厚,但肉是真好吃。"
周先生被她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站在那里犹豫了几秒,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
"来半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