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了。"
林晚晚看见周先生拄着竹拐杖从街那头走过来的时候,跟陆战嘀咕了一句。陆战头都没抬,继续切肉。
周先生昨天买了半斤卤肉回去。今天又来了——但这次他没直接走到摊前,而是在对面卖馄饨的老李头那儿要了碗馄饨,端着碗坐在路边,一边吃一边往这边看。
林晚晚知道他在等她开讲。
果然,她刚把今天的故事起了个头——"话说济公到了杭州城——"周先生就端着空碗过来了。
"你这开头就不对。"他在摊前站住,"济公是灵隐寺的和尚,灵隐寺就在杭州。他到了杭州城——他本来就在杭州。"
孩子们齐刷刷地看林晚晚。
"周先生,我这是'民间传说版本'。"她面不改色。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对。我每天都这么说。"
周先生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但又拿她没办法。他干脆搬了条凳子在旁边坐下来——听她讲。
讲到济公跟一个财主斗智那段,林晚晚开始发挥——把济公编得跟诸葛亮似的,舌战群儒,把财主说得哑口无言。
"不对。"周先生又开口了,"济公不是宋朝的吗?你怎么讲到明朝去了?刚才那个财主穿的还是清朝的马褂——你这是济公还是穿越了?"
孩子们一脸茫然——他们哪分得清宋朝明朝清朝。
林晚晚把刀一放:"周先生,您要是觉得我讲得不对,您来讲一段?"
"我?"周先生指着自己的鼻子。
"对。您不是教了三十多年语文吗?《济公全传》翻了五遍?那您来讲。我在旁边给您切肉。"
周先生张了张嘴,推辞了几句——"我哪好意思""这是你的摊子"之类的。但林晚晚看得出来,他手痒了。一个教了三十年书的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讲得不对"三个字。
"来来来,周先生。"铁蛋从凳子上跳起来,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您坐这儿讲!"
"我——"周先生看了看一群眼巴巴的孩子,又看了看林晚晚。
"您讲不讲?不讲我可接着编了啊。"林晚晚拿起刀。
"别——我讲我讲。"周先生坐下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扶了扶眼镜。
然后开口了。
"今天不讲济公。讲三国。"
他一开口,林晚晚就知道——这老头是练过的。
不是那种评书演员的练法,没有拍惊堂木、没有甩袖子。但他的声音——洪亮、沉稳、抑扬顿挫,每一个字都送得出去,像是在教室里讲课,但比讲课多了几分味道。
"话说十八路诸侯讨董卓,到了虎牢关前,吕布连斩数将,无人能敌。诸侯面面相觑,不敢再战。这时候——袁绍身后转出一人——"
孩子们都屏住了呼吸。
"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
"关羽!"铁蛋脱口而出。
周先生看了他一眼,笑了:"急什么?听我讲完。关羽提着青龙偃月刀,下了帐去——曹操让人温了一杯酒——"
林晚晚站在旁边切肉,越切越慢。
她发现一件事——周先生讲的时候,不光孩子们入迷了,连路过的行人都站住了。
一个挑担子的扁担没放下来就站着听了。一个骑自行车路过的,脚一支地,也停了。卖菜的小贩撂下秤杆凑过来。连隔壁卖馄饨的老李头都从摊后面探出脑袋。
"一杯酒还没凉——关羽提着华雄的脑袋回来了。"
"好!"有人叫了一声。
林晚晚扭头一看——摊前围了二十来个人。大人小孩都有。有几个手里还攥着钱——大概是本来要买卤肉的,听完故事忘了买了。
她赶紧把刀放下,喊了一声:"听完了的别忘了买肉啊!"
众人笑了一声,有几个真的掏钱买了。
周先生讲完一段,喝了口茶——林晚晚递给他的。他擦了擦嘴角的茶渍,有点不好意思。
"讲得不好——"
"讲得好。"林晚晚说,"比我好。您这个是有底子的。"
"那当然——我教了三十多年语文呢。《三国》《水浒》《西游》,都给学生在课上讲过。"
"那您以后天天来,帮我讲一段。"
周先生愣了:"什么?"
"每天下午来,讲半小时故事。我付您出场费——三毛钱加半斤卤肉。"
"这——"周先生摆手,"不不不,我就是随便讲讲——"
"周先生。"林晚晚看着他,"您是退休教师,退休工资多少?"
周先生沉默了一下。"……二十六块。"
"二十六块养几口人?"
他没回答。但他的嘴角抿了一下——那个表情林晚晚看得懂。二十六块钱在这个年代不算少,但供一家老小也紧巴巴的。
"三毛钱加半斤卤肉,一个月下来将近十块钱。不多,但够给您老伴添件新衣裳。"她把半斤卤肉包好,放在他面前,"您这是劳动所得。不拿钱我就不让您讲了。"
周先生看着那包卤肉,又看了看她。
"你这丫头——做生意做到这份上了?"
"您别管我做到什么份上。您就管讲不讲。"
他沉默了几秒。
"讲。"
"那明天下午两点,不见不散。"
周先生拎着卤肉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讲哪段?"
"您定。您讲什么我不管——但得是好故事。"
"那讲《水浒》吧。林冲风雪山神庙。"
"行。"
他走了。林晚晚看着他的背影,转头跟陆战小声说:"傻子,咱这摊子,快变成茶馆了。"
陆战把最后一块肉切好,装进袋子里。
"茶馆也好。茶馆挣钱。"
她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茶馆也挣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