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赵翠花最近到处说你用死猪肉做卤肉。"
赵红梅蹲在林晚晚家院子里，压低声音说话，好像隔墙有耳似的。
林晚晚正在灶台前分装卤肉，手上沾着油，头也没抬："谁说的？"
"镇上好几个人跟我讲的。赵翠花在供销社跟几个婶子聊天的时候说的——原话是'她那个肉谁知道是什么肉做的，那么香，八成是加了药'。还有人说她讲'指不定是死猪'。"
"死猪？"林晚晚把油纸包好，放在搪瓷盆里，"她倒是挺有想象力。"
赵红梅急了："晚晚姐，你别不当回事。赵翠花这人——她在供销社站了七八年柜台了，镇上认识的人多，嘴又碎。她要是到处说，传久了信的人就多了。"
林晚晚知道赵翠花是谁。
供销社的售货员，三十出头，圆脸，短头发，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整个柜台都震。在林晚晚来之前，她是镇上公认的"最能干的女人"——谁家买布买盐买煤油都得看她的脸色，她高兴了多给你扯两寸布，不高兴了白眼翻到你怀疑人生。
林晚晚的卤肉摊摆起来之后，供销社的熟食柜台就冷清了。以前镇上想吃熟食只能去供销社买，赵翠花卖的那些酱肘子、卤猪耳，味道一般但别无分店。现在林晚晚的摊子就摆在供销社斜对面——味道更好、价格更便宜、还送故事听。
谁还去供销社买熟食？
赵翠花的柜台一天比一天冷清。她嘴上不说，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她爱说就说呗。"林晚晚擦了擦手，"嘴长在她脸上，我还能给她缝上？"
"但是——"
"红梅，你急什么。她说我用死猪肉，她有证据吗？"
"没有。"
"没有她说了有用吗？"
"万一有人信呢？"
"有人信就来查。查了我也不怕——我的肉是从镇屠宰场进的，每天有进货单。死猪肉？她上哪找死猪肉去？这年头猪都不够吃，谁家舍得让猪死了不报检？"
赵红梅张了张嘴，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但还是不放心。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晚晚想了想。
第二天出摊的时候，她在摊子旁边支了一块木板。木板上贴着一张纸，是陆战头天晚上帮她写的——字还是四四方方的，横平竖直。
纸上写着：
"本摊所用猪肉均由镇屠宰场统一采购，每天有进货单据备查。如有疑问，欢迎当场监督。"
下面盖着屠宰场的红章。
这张纸一贴出去，效果立竿见影。
第一个看到的是铁蛋——他凑上去念了一遍，虽然念得磕磕巴巴，但意思传达到了。接着是来买肉的客人们——他们以前没想过肉是不是死猪肉的问题，现在看了这张纸，反而觉得林晚晚"正规""靠谱"。
"你家肉是从屠宰场进的啊？那放心了。"一个买肉的大叔点了点头。
"当然。你们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把进货单拿出来给你们看。"林晚晚说着真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单据——她这几天专门留着的。
"不用不用，信了信了。"
赵翠花传的那些闲话，一夜之间不攻自破。你说人家用死猪肉？人家进货单据都摆出来了。你说加了药？你去闻闻，那是正经的八角桂皮酱油味。
赵翠花在供销社柜台后面听说这事的时候，脸都绿了。
但她不是个善罢甘休的人。
赵翠花跟供销社主任吴德海是远房表兄妹——这层关系镇上知道的人不多，但不是没有。赵翠花在吴德海面前哭了一场，说"那个姓林的女人无证摆摊、扰乱市场秩序，抢了供销社的生意"。
吴德海五十出头，在供销社当了十来年主任。他是个精明人——精明到不会轻易得罪人。赵翠花是他表妹，不帮说不过去。但林晚晚的摊子摆了快一个月了，镇上人人皆知，他要真想查早就查了。
"行了行了，我派人去看看。"他敷衍赵翠花。
赵翠花不依不饶："光看看有什么用？得让她关了！"
"人家有大队开的证明，我凭什么让人关？"吴德海不耐烦了，"我说了派人去看看——看了再说。你先回去。"
赵翠花走了。吴德海坐在办公室里搓了搓太阳穴——他心里清楚，林晚晚有靠山屯大队开的证明，证明上盖着王德发的章。王德发虽然是个村支书，但在镇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他一个供销社主任，犯不着为了几斤卤肉去跟村支书过不去。
但赵翠花那边也得交代。他就派了个采购员孙大勇去"看看"——看是看了，看出来什么再说。
孙大勇第二天上午晃到了林晚晚的摊前。三十来岁，穿着供销社的蓝布工作服，两手揣在兜里，像个闲逛的。
他在摊前转了一圈，看了看卤肉、看了看那张贴着进货单据的纸、看了看围着听故事的孩子们。然后清了清嗓子。
"同志，你这摊子有营业执照吗？"
林晚晚正在给客人切肉。她抬起头看了孙大勇一眼——蓝布工作服，供销社的。她心里有数了。
"有大队开的证明。"
"大队的证明不算数。"孙大勇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得有工商的章。你有吗？"
林晚晚把刀放下来，擦了擦手。她不慌不忙地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上面盖着三个章：靠山屯大队的公章、镇工商所的章、还有卫生所的章。
这张纸是她十天前就让王德发帮忙办的。她早知道赵翠花不是省油的灯，也知道吴德海早晚会派人来。所以她提前把手续补全了——王德发帮她在镇上跑了一天，工商所和卫生所的章都盖了。
她把纸往孙大勇面前一拍。
"同志，您看看。缺哪个章跟我说，我现在就去补。"
孙大勇接过来看了一眼。
三个章——红彤彤的，盖得比他自己采购单上的还齐整。大队的、工商的、卫生的，一个不缺。
他张了张嘴，找不出毛病。
"这……"他翻了翻纸，又翻回来，"嗯……手续倒是挺全的。"
"那您看还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
"那您要不要买两斤肉回去尝尝？"
"不了不了。"孙大勇把纸还给她，讪讪地笑了笑，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大概是觉得空手回去不好交代，掏出五毛钱，"那……来二两尝尝。"
林晚晚看了陆战一眼。陆战刀起刀落，切了二两猪头肉装好递过去。
孙大勇拎着肉走了。连头都没回。
赵红梅从对面馄饨摊那边跑过来——她刚才一直看着呢。
"那个是供销社的人吧？"
"嗯。孙大勇，采购员。"
"吴德海派来的？"
"八成是。赵翠花去告状了。"
赵红梅皱着眉："晚晚姐，你怎么知道他会来查？"
"因为赵翠花不是第一次找茬了。上次传闲话没成功，这次肯定要找靠山。她跟吴德海是表兄妹——这事你不知道？"
赵红梅愣了一下："我只知道赵翠花跟吴德海关系好，不知道是表兄妹。"
"远房的。但关系不差。"林晚晚把那张盖了三个章的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所以她一告状，吴德海就得派人来看。但吴德海不是傻子——他知道我有证明，查不出什么。派人来不过是给赵翠花一个交代。"
"那赵翠花呢？她要是知道没查出来——"
"她会更不高兴。"林晚晚笑了一下，"不高兴就对了。她越不高兴，说明我做得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