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勇回去之后怎么汇报的,林晚晚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赵翠花不会就此收手。
果然。
隔了两天,赵红梅气喘吁吁地跑到摊前:"晚晚姐,听说了吗?赵翠花又去找吴德海了。这次她说你不是无证经营——她说你'偷税漏税'。"
林晚晚正在给铁蛋他们讲济公,听到这话顿了一下。孩子们仰着脸等她接着讲,她摆了摆手:"歇会儿,晚点再讲。"
她把赵红梅拉到一边:"偷税漏税?我一个小摊子,一个月挣几十块钱,哪个税?"
"赵翠花说你在镇上摆摊卖货,应该交市场管理费和营业税。你一直没交。"
"我没交?谁告诉我该交的?"
"她说归供销社管——"
"放屁。"林晚晚翻了个白眼,"市场管理费归工商所收,营业税归税务所收。什么时候轮到供销社管了?她赵翠花是工商所的还是税务所的?"
赵红梅被她一通抢白噎住了:"那……那她就是吓唬你?"
"吓唬我也得看人。她第一次说死猪肉,我贴了进货单。第二次说我无证经营,我拿出了三个章。第三次说偷税漏税——行,那我就去把税交了。"
"你去交?"
"对。我今天下午就去工商所,该交多少交多少。交完了把收据贴摊上——我看她还能编出什么来。"
她确实去了。
下午收了摊,她骑着自行车去了镇工商所。工商所就两间平房,门口挂着牌子,里面一个办事员、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子。
"同志,我想交市场管理费。"
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哪个村的?"
"靠山屯的。"
"做什么买卖?"
"卤肉。在镇上摆摊。"
"摆了多久了?"
"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那你按小规模纳税人算,月营业额不到一百块的对吧?"
"差不多。"
"市场管理费每月两块,营业税按月营业额的百分之三收——你一个月卖多少?"
林晚晚报了个数:"六七十块。"
实际上她一个月能卖八百多块钱的货——卤肉加酱料。但她报的是"赶集日"的收入,不是全月总收入。这年头农村自产自销的税本来就收得不严,她报多少基本就是多少。
办事员算了一下:"管理费两块,营业税两块一毛。一共四块一。"
她掏钱交了。办事员开了两张收据,盖了章。
"下个月再来交。"
"行。谢谢同志。"
她把收据揣好,骑上车走了。走了没两步又折回来——
"同志,问一下,如果有人举报我偷税漏税,你们会查吗?"
办事员推了推眼镜:"你交了税就有收据,谁举报都没用。"
"那如果举报的人不是我村的呢?比如供销社的人?"
办事员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听出了什么:"供销社的人举报你?他们管不着这个。市场管理归工商所管,不归供销社。谁跟你说供销社能管这个的?"
"没人说。我就是问问。谢谢。"
她骑车走了。心里踏实了——收据在手,章也盖了。赵翠花再怎么跳脚,她手里的牌都打完了。
当天晚上赵红梅来她家串门。
林晚晚刚把今天交税的收据拿出来给陆战看——不是给他看,是让他帮着贴在摊子旁边的那块木板上,跟进货单据那张纸并排。
"晚晚姐,真交了?"赵红梅一进门就问。
"交了。四块一。"林晚晚把两张收据给她看。
赵红梅拿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又皱起了眉。
"晚晚姐,吴德海这个人不好惹。他这次没得手,肯定还有下次。"
"我知道。"
"赵翠花也不会善罢甘休。她这人我了解——占了七八年柜台的人,突然被人抢了生意,她咽不下这口气。"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一直等着她来找茬?她出一招你接一招?"
林晚晚坐在炕沿上,把收据从赵红梅手里拿回来,整整齐齐地叠好。
"红梅,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赵红梅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你能不能……去找吴德海谈谈?送点礼什么的?"
"送礼?"林晚晚笑了一下,"我给他送礼?他凭什么收我的礼?我又不归他管。"
"那——"
"红梅,我跟你说个事。"她把收据放在炕桌上,"你知道赵翠花为什么找我麻烦吗?"
"因为眼红。"
"对。眼红。她眼红说明什么?说明我做得好。要是没人眼红,那才说明我做得不行。"
赵红梅张了张嘴,没说话。
"但眼红的人不会因为你送礼就不眼红了。你送了礼,她觉得你怕她。你怕她,她就更来劲。"林晚晚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猪圈那边的猪哼哼了两声。
"所以我在想——"
"想什么?"
"要不要主动出击。别老等着人家来查。"
赵红梅愣了:"主动出击?怎么出击?去找赵翠花吵架?"
"吵什么架。打架是最低级的办法。"她转过身来,"我是说——既然她嫌我抢了供销社的生意,那我就让她知道,我不是来抢她生意的。我是来做大生意的。做大到她抢不动的程度。"
"什么意思?"
"你等着看。"
赵红梅看着她那个表情——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带着一种她很熟悉的光。每次晚晚姐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就说明她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晚晚姐,你是不是又想出什么馊主意了?"
"不是馊主意。是好主意。"
"什么好主意?"
林晚晚走回炕边坐下来,把煤油灯的灯芯拨了拨,亮了一点。
"红梅,你明天帮我打听一件事——镇上除了供销社,还有哪个地方能租铺面?"
"租铺面?"赵红梅瞪大了眼睛,"你要租店?"
"我问问。不一定租。先摸摸底。"
"你……你要是有个正经铺面,那就不是'摆摊'了——赵翠花说什么都没用了。"
"对。"
赵红梅看着她,嘴巴张了几次,最后蹦出一句:"晚晚姐,你这脑子——我真服了。"
"别服我。明天先帮我去打听。"
"行!"赵红梅站起来,"我明天一早就去问!"
她风风火火地走了。林晚晚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骑上自行车消失在黑暗里。
回到屋里,陆战已经把收据贴好了——贴在木板的右上角,跟进货单据那张纸并排,四四方方的。
"傻子。"
"嗯。"
"你觉得我是不是太能折腾了?"
他想了想。
"不是折腾。是图强。"
她愣了一下。
图强。
这两个字从陆战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行。"她笑了一下,"那就图强。"
她上了炕,钻进被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跟每个晚上一样。远处的狗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陆战。"
"嗯。"
"你说赵翠花下次会出什么招?"
"不知道。但她会来。"
"我不怕她来。我怕她不来。"
他没接话。
她闭上眼,在心里盘算着——铺面的事、春兰学配方的事、周先生说书的事、卤肉扩大产量的事……一件一件的,像积木一样往上摞。
摞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知道。但至少现在——她摞得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