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你就这么算了?"
赵翠花站在吴德海办公室里,两手叉腰,脸涨得通红。吴德海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烟,眉头拧成了疙瘩。
"我没说算了。我说了派人去查——查了,没问题。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那是因为你派的人不行!孙大勇那什么人你不知道?他去了买二两肉就回来了——他查什么了?他压根就没查!"
"他带回来说手续齐全、没问题。"吴德海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赵翠花,我跟你说——人家有大队的章、工商所的章、卫生所的章。三个章摆在那,你让我怎么查?"
"那就是你们工商所盖章的时候没查清楚——"
"盖章的时候她手续是齐的。你别跟我胡搅蛮缠。"吴德海把烟摁在烟灰缸里,语气硬了,"这事我不管了。你以后也别来了——我每天事多得很,没工夫陪你在这一斤卤肉上折腾。"
赵翠花被他怼了一鼻子灰,脸更红了。但她不敢跟吴德海翻脸——他是她表哥不假,但他更是供销社主任,是她在镇上的靠山。靠山倒了,她在供销社也待不下去。
她咬着牙出了供销社大门,站在街上看了一眼斜对面——林晚晚的摊子前围了一圈人,周先生正坐在板凳上讲三国,声音洪亮,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她"呸"了一声,转身走了。
但赵翠花不是轻易认输的人。她在镇上混了七八年,认识的 人不止吴德海一个。
她想了一圈,想到了一个人——马建国。
马建国是镇上国营饭店的厨师长。四十出头,中等个头,圆脸,留着板寸,手上常年有刀疤——掌勺掌了十来年的人,手上的茧子比铁还硬。在镇上做饭这一行里,他自认是头一把交椅。饭店的招牌菜红烧肘子、糖醋鲤鱼、溜肉段,都是他的手艺。镇上谁家办酒席、请客吃饭,十有八九去国营饭店。
但林晚晚的卤肉摊火起来之后,饭店的生意淡了。
不是所有人都去饭店请客了——有些人觉得,买两斤卤肉回家,再炒两个菜,比在饭店花十几块钱吃一顿划算得多。味道不差,还省了酒钱。特别是开春之后赶集的人多了,饭店中午的上座率从七八成掉到了五六成。
马建国嘴上不说,心里窝着火。他是个要面子的人——当了十来年厨师长,镇上谁都喊一声"马师傅",现在一个摆摊的女人把他比下去了,他觉得丢人。
赵翠花找到马建国的时候,他正在饭店后厨切土豆丝。
"马师傅,忙呢?"
"赵翠花?你来干什么?"马建国头也没抬。
"跟你说个事。"赵翠花把门带上了,凑到他跟前,"你说那个卖卤肉的——你们饭店生意是不是也被她影响了?"
马建国切土豆丝的手顿了一下。
"你管得挺宽。"
"我不是管闲事——我是想跟你合计合计。她那个摊子,是个隐患。"
"什么隐患?"
"她那肉来路不正。你想想——猪肉两毛五一斤,她卤好了卖两块五,中间挣一块多。这利润太高了,正常肉做不到这个价。八成是用了病死猪肉,要不然就是——"
"你有证据?"马建国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我亲眼见过。"赵翠花脸不红心不跳,"她那个摊子后面有个布袋子,里面装的肉颜色不对——发暗,跟正常猪肉不一样。"
马建国不知道赵翠花说的是真是假。但他心里有怨气——卤肉摊确实抢了饭店的生意。再加上赵翠花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他心里的天平就歪了。
"你想怎么办?"
赵翠花压低了声音:"写举报信。你以'业内人士'的身份联名举报——你是国营饭店的厨师长,你说的话有分量。工商所和卫生所不能不管。"
马建国犹豫了一下:"举报管用吗?上次吴德海派人查了,没查出问题。"
"上次是供销社出面——吴德海那老滑头根本不想管。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你出面,国营饭店厨师长联名举报,分量不一样。而且——"赵翠花凑近了些,"我在卫生所有个熟人。你出面举报,我让我那熟人在里面推一把。双管齐下,不信查不倒她。"
马建国想了想,点了头。
赵翠花当天晚上就写了举报信。她虽然嘴碎,但写东西还是有几把刷子的——七八年柜台的底子不是白站的。信里写得有鼻子有眼:
"……林氏卤肉摊长期使用来路不明之猪肉,疑似病死猪肉。该摊主操作环境脏乱,卤水长期不换、色泽发黑,夏季苍蝇围绕。据群众反映,曾食用该摊卤肉后出现腹痛腹泻症状……"
"群众反映"——其实是她自己编的。"目击证人"——也是她自己编的。但举报信这东西,八零年代初管得不严,有人举报就得查,查了再说。
马建国在举报信上签了自己的名字,还盖了饭店的章——"国营饭店厨师长马建国"几个字写在最后面,看着挺唬人。
信一式两份,一份送工商所,一份送卫生所。赵翠花还专门跑到卫生所找了她那个熟人——一个叫李春来的卫生员,三十来岁,平时跟赵翠花关系不错。
"春来,这信你看看。马建国联名举报的——分量够了吧?"
李春来看了看信,又看了看马建国的签名,皱了皱眉:"这事……得所里定。我个人说了不算。"
"我知道。但你帮忙催一催——这种事拖久了就不好查了。"
李春来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三天之后,工商所和卫生所碰了个头。两个所的人一商量——有国营饭店厨师长联名举报,不看不行。而且举报信里提到的"病死猪肉"和"操作环境脏乱"都是食品安全问题,出了事谁也担不起。
最后决定——联合检查,直接去林晚晚的家里查。不查摊子,查她做卤肉的地方。摊子上能演,家里做的时候什么样,瞒不住。
这个决定赵翠花不知道,马建国也不知道。但王德发知道了——他那天去镇上开会,散会之后跟工商所的人闲聊了两句,听到了"靠山屯""林晚晚""联合检查"几个字。
他饭都没吃,骑上自行车就往靠山屯赶。
到林晚晚家门口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他推开门就喊:"晚晚!晚晚在家吗?"
林晚晚正在灶台前调卤汁,手上沾着酱油。陆战在旁边洗肉。
"支书?这么晚了——"
"晚晚,镇上要联合查你。"王德发喘着粗气,脸拉得老长,"这次来的人不一样。工商所和卫生所一起查——不是查你摊子,是查你家。"
林晚晚手里的勺子停了。
"查我家?"
"对。有人写了举报信,说你用病死猪肉、操作不干净。马建国也签了名——国营饭店那个厨师长。"
"马建国?"林晚晚皱了皱眉,"我跟他无冤无仇,他掺和什么?"
"八成是赵翠花拉的。赵翠花找不动吴德海了,换了个帮手。"王德发走到灶台前看了一眼——灶台干干净净,砧板洗了竖着靠在墙上,调料罐子盖得严严实实。
"晚晚,你这里倒是干净。但明天来查的时候——他们要是存心找茬,干净也能挑出毛病来。你心里得有数。"
林晚晚把勺子放下,擦了擦手。
"支书,他们什么时候来?"
"明天一早。"
"好。我知道了。"
王德发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有慌张,也没有害怕。就是眼睛里的光变了——从平时那种带着笑的精明,变成了一种很冷的东西。
"晚晚,你别硬来。他们查就让他们查——你这边没问题,查了也是白查。"
"我知道。"她点了点头,"支书,谢谢你跑这一趟。"
"谢什么。"王德发摆了摆手,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查的时候让陆战在旁边待着。不是要他干什么,就是……站那儿。"
林晚晚看了陆战一眼。陆战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攥着那块正在洗的猪肉。他面无表情,但林晚晚知道——他听见了每一个字。
"放心,支书。他在。"
王德发走了。院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了。
"傻子。"
"嗯。"
"明天把灶台再刷一遍。砧板用开水烫。调料罐子全擦一遍。"
"已经擦过了。"
"再擦一遍。"她停了一下,"把那口大锅也刷了——锅底的黑灰刮掉。"
"行。"
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猪圈那边的猪哼了两声。
"赵翠花啊赵翠花。"她轻轻说了一句,"你倒是挺能折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