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推开的时候，林晚晚正在灶台前切葱花。
她听见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抬头一看，院门口进来三个人。领头的四十来岁，穿中山装，手里拿着个公文包。第二个也穿中山装，年轻一些，手里拿着本子和笔。第三个穿白大褂，三十出头，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大概是装取样工具的。
"林晚晚同志？"领头的开口了。
"是我。几位同志进来说吧。屋里简陋，别嫌弃。"
她放下菜刀，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搬了两条板凳出来。三个人进屋的时候都多看了门口一眼——陆战站在那里。
他没说话，也没动。两手垂在身侧，面无表情。但他的站姿不像个农民——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背挺得笔直，肩膀打开。像一堵墙。
领头的那个看了他两眼，转回头来："我们是镇工商所和卫生所的，接到群众举报，来你这里做一次例行检查。这是我的证件。"
他掏出工作证递过来。林晚晚看了看——工商所副所长，姓钱。
"钱所长，检查什么您说。我配合。"
钱副所长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穿白大褂的："老李，你先看。"
穿白大褂的就是李春来——赵翠花的那个熟人。他没跟林晚晚打招呼，直接走到灶台前。
灶台上干干净净。一口大铁锅刷得锃亮，锅底的灰刮得露出了铁皮。砧板竖在墙边，上面没有一点肉渣。三把菜刀——大的剁骨、中的切肉、小的切菜——分别放在三个刀架上，刀刃擦得发亮。调料罐子排成一排，盖子全盖着，上面贴着标签——"八角""桂皮""香叶""盐""酱油"。
李春来打开一个罐子看了看——八角，没毛病。又打开一个——桂皮，没毛病。挨个看了一遍，都是正经调料。
他转身去看水缸。缸里的水清亮亮的，缸壁上没有绿苔。旁边放着一个葫芦瓢，也洗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去看猪肉——今天早上从屠宰场买的五斤猪头肉，放在一个搪瓷盆里，盆搁在水缸旁边冰着。肉的颜色正常，粉红色，没有异味。
"这肉是哪买的？"
"镇屠宰场。每天早上买的，有进货单。"林晚晚从抽屉里掏出一叠单据递过去。
李春来翻了翻单据，跟肉对了一下数量——单子上写的五斤，盆里的肉加上已经卤好的差不多就是这个数。没问题。
他又走到卤锅前。锅里还有昨天剩的半锅老卤——红棕色的卤汁，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他凑近闻了闻——酱油、八角、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草木清香。不臭，不发酸，没有变质的味道。
"这卤水多久换一次？"
"不换。老卤越卤越香。但每天会过滤——用纱布把渣子滤掉，烧开存放。"
"从不换？"
"老卤不换。但每天过滤、烧开。您要是不信，我拿纱布给您看——就挂在那儿。"
李春来看了一眼灶台旁边挂着的纱布——白色的，洗得很干净，上面有卤汁染的浅褐色痕迹。确实是用过的。
年轻那个穿中山装的在旁边记着笔记。钱副所长站在屋子中间，眼睛扫来扫去。
李春来检查了一圈之后，走到卤好的肉前面。搪瓷盆里码着今天早上卤好的一批猪头肉——红亮亮的，油光发亮，荷叶包着。他拿了一双筷子——自己带来的——夹了一块肉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闻了五秒左右。又翻了翻，看了看切面——颜色均匀，没有异味，没有变色。
他把肉放回盆里，筷子收回来。
然后他走到存放猪肉的地方又看了一遍。猪肉下面垫着一块木板，木板洗过了。旁边还有一个搪瓷盆装着鸡爪——也是今天买的，颜色正常。
整个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就是灶房加堂屋连在一起的那间屋子——比他预想的干净得多。他在卫生所干了五六年，查过镇上不少人家和小饭馆。说句实话，镇上国营饭店的后厨都不一定有这儿干净。
他想起了赵翠花让他"帮忙推一把"的话。推什么？推个屁。这要是能查出问题来，他李春来三个字倒着写。
林晚晚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个时候说多错多——让他们看，让他们查。查完了该说的他们自己会说。
陆战从头到尾站在门口，一步没动。
检查完了。钱副所长看了看年轻那人的笔记，又看了看李春来。
"老李，怎么样？"
李春来把筷子收进铝饭盒里，盖好盖子。他犹豫了一下——赵翠花让他帮忙的事，他做不到。但赵翠花那边怎么交代？
他转头看了看林晚晚。
"你每天收摊之后都打扫？"
"每天都打扫。"林晚晚看着他的眼睛，"卖吃的东西不干净，我自己都吃不下去，怎么让别人吃？"
李春来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过头，凑到钱副所长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林晚晚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但她看见了钱副所长的表情——先是微微皱眉，然后松开了。
"林晚晚同志，"钱副所长转过身来，"今天检查的情况我们会如实记录。目前来看——"他翻了翻笔记本，"没有发现你反映信中所提到的那些问题。"
"谢谢钱所长。"
"不过，"钱副所长合上笔记本，"以后还是要注意卫生。虽然现在没问题，但不能掉以轻心。"
"一定注意。"
"那——我们就走了。"
三个人往门口走。陆战侧了侧身，让出了门口。三个人鱼贯而出。
林晚晚跟到院门口："几位同志，不买两斤肉尝尝？"
钱副所长摆了摆手。年轻那个回头看了一眼陆战，脚步快了。李春来走在最后，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林晚晚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三个人出了院门。林晚晚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拐上了村口的土路。
"傻子。"
"嗯。"
"你觉得他们还会来吗？"
陆战想了一下。
"不会了。"
"为什么？"
"查不出问题。再来就是找茬。他们不会为了一封举报信找第二次茬。"
她点了点头。回身走进灶房，看了看灶台上被翻动过的东西——调料罐子被打开了，单据被翻过了，搪瓷盆里的肉被筷子夹过一块。
她把那块被夹过的肉拿出来，丢进嘴里嚼了嚼。
"还行。没糟蹋。"
"以后呢？"陆战问。
"以后？"她把灶台上的东西归位，调料罐子一个一个盖好，"以后赵翠花还会出招。但她的招越来越不管用了——第一次传闲话，我有单据。第二次举报无证经营，我有三个章。第三次联名举报，查完了没问题。她手里的牌打一张少一张。"
"但她不会停。"
"她不会停。"她转过身靠在灶台上看着他，"但我不怕她不停。她每折腾一次，我的名气就大一分。上次挂牌子涨了两成生意——这次要是再折腾一回，搞不好隔壁县的人都来了。"
陆战看着她。
"你真的是——"他停了一下。
"是什么？"
"什么都不怕。"
她笑了一下。
"我怕。我怕没钱、怕饿肚子、怕冬天没柴烧。但赵翠花这种——我不怕。她越折腾我越踏实。因为折腾说明她急了。她急了说明我赢了。"
她拍了拍灶台。
"行了。别愣着了。今天被搅了半天，卤肉还没出锅呢。该干活了。"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