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你的东西。"
赵红梅骑着一辆借来的自行车，气喘吁吁地停在了林晚晚院门口。她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盖着镇工商所的红章。
林晚晚刚把今天要卤的肉泡上水，手上湿漉漉的。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一张纸——镇工商所和卫生所联合出具的检查报告。
她站在院子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报告上写：经现场检查，未发现举报信中所反映之"使用病死猪肉"等情况。猪肉来源为镇屠宰场统一供货，有进货单据为证。卤水为老卤工艺，每日过滤烧开，未发现变质发黑现象。灶台、调料存放基本符合卫生要求。
写到这里，笔锋一转——"但检查中发现以下问题需整改：一、厨房通风条件不足，建议增设通风口；二、未配备带盖垃圾桶，废弃物存放不符合卫生标准；三、切生食与切熟食使用同一砧板，存在交叉污染隐患。以上问题限期七日内整改完毕，整改完成后报卫生所复查。"
林晚晚把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赵红梅在旁边探头探脑："写的什么？查出问题没有？"
"没查出大问题。"林晚晚把报告折好，"但列了三个小毛病——通风不行、没有垃圾桶、生熟砧板没分开。"
"这些算什么事？全镇卖吃食的哪个不是一块砧板从头切到尾？供销社的熟食柜台连灶台都不擦——"
"人家按规矩办事，咱就按规矩改。"林晚晚打断她，"红梅，你别替我打抱不平。这三个问题——人家说的是对的。"
赵红梅愣了一下："你是真打算改？"
"当然真改。"
"可——"
"红梅，你想啊。他们来了查了一通，查不出大毛病，但总得写点什么交差吧？三个小问题——通风、垃圾桶、砧板分开。这些改起来不难，改完了他们也没话说。"
"那你改完了赵翠花那边——"
"赵翠花那边不用管她。她花了这么大力气搞出来的举报，结果只查出三个小毛病——你觉得她比我还难受还是比我好过？"
赵红梅想了想，嘿嘿笑了一声："也是。她费了半天劲，就整出来三个小问题——回去还不得气死。"
"气死活该。"
赵红梅走了之后，林晚晚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
她看着手里的报告，心里其实有一丝后怕——如果她之前没有提前把手续办全、没有把灶台刷干净、没有把单据都留好，这次检查结果可能完全不一样。赵翠花编的那些东西虽然假，但如果她这边真的马虎一点，"操作不洁"这一条就够她喝一壶的。
幸亏她提前做了准备。幸亏陆战把灶台刷了三遍。幸亏王德发提前给她通了消息。
但后怕归后怕——她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来。
她转身回了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和一支铅笔——铅笔是陆战写对联用的那支，笔头削得尖尖的。她盘腿坐在地上，把纸铺在矮桌上，开始写。
不是写给工商所的回信，是写给自己的——整改方案。
她一条一条地列：
"一、通风：在灶台上方墙上开一个通风口，加装木制百叶窗。陆战会做。
二、垃圾桶：买一个带盖的陶瓷罐子，专门装废弃物。每天清倒，不积存。
三、砧板：买两块新砧板。一块专切生肉，一块专切熟食。分别标注'生''熟'二字，不得混用。"
写完这三条之后她停了笔。想了想，又加了几条：
"四、水缸加木盖，防止灰尘落入。
五、灶台墙面用石灰水重新粉刷。
六、切肉之前、收摊之后，必须洗手。"
她把最后一条圈了两遍。在她看来，这条比前面五条都重要——前世她见过太多小餐馆的后厨，切肉的师傅上完厕所不洗手就回来切肉。这种事她绝对不允许发生在自己身上。
陆战从后院走进来，看见她盘腿坐在地上写东西，走过去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写什么？"
"整改方案。"
他看了一遍。
"你没生气？"
她头也没抬："生气有什么用？人家按规矩办事，咱按规矩改——改完了该咋样还咋样。"
"那你写这么多干嘛？他们只让改三个。"
"三个是他们的底线。我自己得有标准。"她把铅笔搁下来，抬头看着他，"傻子，你帮我做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通风窗。灶台正上方的墙上开个口，装个百叶窗——能开能关的那种。天冷关上，天热打开。你会做吧？"
"会。"
"还有一个水缸盖。量好尺寸，用木板拼一个，要严实——不能留缝。"
"行。"
"砧板我明天去镇上买。两块。回来你帮我在上面刻字——一块刻'生'，一块刻'熟'。"
"嗯。"
她把整改方案拿起来吹了吹铅笔灰，折好，塞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还有——"她转过头看着他，"那些在背后搞鬼的人——"
她停了一下。
"这笔账我先记着。"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陆战看见她的眼睛——平时总是带着笑的眼睛，这会儿一点笑意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