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
王德发一屁股坐在林晚晚家院子里的石墩上,脸涨得通红。他刚从镇上回来,听说了林晚晚往工商所递信的事。
"跟国营饭店比?人家是公家的!你一个私人摊子,你比得过吗?"
"比的就是公家的。"林晚晚端了碗水递给他,"支书,你先喝口水,别急。"
"我能不急吗?"王德发没接水,"你知道你那封信现在在镇上传成什么样了?都说靠山屯那个卖卤肉的女人要跟国营饭店打擂台——你这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吗?"
"怎么是往火坑里推呢?我是往高处走。"
"你——"王德发噎了一下,"晚晚,你听我说。人家国营饭店是公家的单位,后厨有灶有锅有案板,正经八百的做饭地方。你呢?你一个独轮车两条板凳——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拿干净。"
"什么?"
"拿干净比。他饭店后厨什么样子我清楚,马建国那个灶台——半年没刷了,墙上的油垢能刮下来炒菜。抹布用了一个月都不换。案板上生肉熟肉一块切,苍蝇飞来飞去没人管。"
王德发张了张嘴,没说话。他是镇上开会的人,去过国营饭店后厨,知道林晚晚说的不夸张。
"我的摊子什么样你也看见了——三清六净,比谁都不差。我就不信比不过他。"
"可人家是公家的——"
"公家的就该比私人脏?"林晚晚看着他,"支书,我递那封信不是为了跟谁过不去。我是想让全镇的人看看——私人的摊子也能比公家干净。这不光是给我自己挣面子,这是给所有摆摊的人挣口气。"
王德发沉默了。
他看着林晚晚——这个女人从被卖给陆家冲喜那天到现在,大半年时间,从一个兜里两毛三分钱的外来媳妇变成了镇上最有名的卤肉摊老板。她每一步都走得不老实——不是那种安分守己的路子,是那种出其不意的、让人捏把汗的路子。但每一步都走对了。
"你那封信里还写了什么?"他问。
"写了一条——请镇上广播站的人来现场报道。"
"广播站?"王德发差点从石墩上跳起来,"你还请广播站?你这是要闹到全全镇都知道?"
"就是要全 镇都知道。过程公开——谁赢谁输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所有人看见过程。只要过程公开了,谁来都挑不出毛病。"
王德发看着她,嘴角抽了抽。他突然觉得这个女人的胆子比自己想象的大得多。
"工商所那边怎么说?"
"收了信,说要研究研究。但我觉得他们不会拒绝——我提的诉求在理。群众代表现场检查,公平公正公开。他们要是拒绝了,反而说明他们心虚。"
"你这丫头——"王德发摇了摇头,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要干就干。但万一输了——"
"输了也没关系。输了说明我还有不足,改了就是。但我不会输。"
她把那碗水又推到王德发面前。王德发这次接了,仰头灌了半碗。
"还有一件事。"林晚晚靠在门框上,"检查的时候你能不能来?以群众代表的身份。"
"我?"
"你是村支书,又在镇上有面子。你来当群众代表,分量够。"
"我当群众代表——我帮你说话,别人会说我不公平。"
"不用帮我说话。你只要公平看、公平说就行。我赢我输都认。"
王德发想了想,点了头。
"行。我去。"
消息在镇上传开之后,反应比林晚晚预想的还大。
工商所的人看了她的信之后面面相觑——做了这么多年检查工作,头一回被一个摆摊的要求"对比检验"。所长老张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把副所长钱副所长叫过来商量。
"这女人胆子够大。"老张把信往桌上一拍,"跟国营饭店比卫生——这主意谁想出来的?"
"她自己写的。"钱副所长说。
"不答应呢?"
"不答应显得我们怕了——一个私人摊子要跟公家单位比,我们不答应,传出去不好听。"
"答应呢?"
"答应就比。她的摊子确实干净——上次去查了,三个小问题整改完了,比镇上大部分人家都干净。"
老张搓了搓下巴:"国营饭店那边呢?马建国的后厨什么情况?"
钱副所长没说话。他上次去国营饭店吃饭的时候往后厨瞄了一眼——不说也罢。
"那就比。"老张拍板,"公平公正。群众代表现场打分,谁的卫生好谁就是好。别说我偏谁——公家的也不行。"
检查定在三天后。工商所牵头,卫生所配合,三个群众代表——王德发算一个,代表退休干部;镇小学的刘老师算一个,代表知识分子;还有一个家庭妇女代表,是居委会推荐的一个姓孙的大姐,五十来岁,出了名的爱干净。
消息传到赵翠花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供销社柜台后面嗑瓜子。
"她要跟马建国比卫生?"赵翠花手里的瓜子掉在地上。
"对。三天后现场检查,还要广播站来报道。"跟她传话的是供销社旁边卖布的陈姐。
赵翠花脸色变了。
她知道马建国的后厨是什么样——脏、乱、油。她去吃过几次饭,上厕所在后厨旁边过,瞅过一眼。灶台上的黑油垢能刮下来一层,墙角的空酒瓶堆了半人高,抹布挂在灶台边上黑得跟抹了煤灰似的。
马建国那边——赵翠花当天晚上就去找他了。
"马师傅,你听说了吗?那个卖卤肉的要跟你比卫生!"
马建国正坐在饭店后厨的板凳上抽烟。他听了这话,嗤了一声。
"比就比。她还敢来查我?我是国营饭店厨师长——干了十来年了。她一个摆摊的,能比我干净到哪去?"
"你别不当回事!"赵翠花急了,"你去看看她的摊子——三清六净,写得清清楚楚。她那砧板都分生熟了,你呢?你那砧板——"
马建国的脸色变了。
他想了想自己那块砧板——从进饭店到现在没换过,上面刀痕累累,生肉熟肉一块切,切完了拿抹布一抹就算完了。
"她再干净也是个小摊子。"马建国嘴硬,"我是公家单位——"
"公家单位怎么了?公家单位就自动干净了?"赵翠花一屁股坐下来,"马建国,你听我说。这回要是她赢了,你丢的不光是面子——国营饭店的脸也丢了。到时候上面追下来,你的厨师长还当不当了?"
马建国的烟停在半空。
赵翠花说得对。他不该小看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