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来了!检查的来了!"
铁蛋从街那头跑过来,跑得棉袄扣子都崩开了一颗。他一头扎到林晚晚摊子前面,蹲在地上喘气。
"晚晚姐!好几个人!朝这边来了!"
"别急。"林晚晚正在往搪瓷盆上盖白纱布,手上不紧不慢,"该来的总会来。"
陆战站在摊子后面,砧板已经架好了,两块——一块刻着"生",一块刻着"熟",红漆描过的字在阳光下很显眼。调料罐子排成一排,盖子全盖着,标签朝外。铁锅刷得锃亮,倒扣在案板上,锅底连一点水渍都没有。
她今天出摊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但不是为了做生意——是为了让检查的人看到一个"营业状态的摊子"。不是收摊后收拾出来的干净,是营业中的干净。
一行人从街那头走过来。
打头的是工商所的钱副所长,旁边跟着卫生所的李春来——就是上次来查过的那个。后面跟着三个人: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中山装,走路腰板笔直,一看就是当过干部的。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戴着一副眼镜,手里拿着本子和笔——镇小学的刘老师。最后一个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圆脸,围着围巾,走路虎虎生风——居委会推荐的孙大姐。
后面还跟着两个人——镇广播站的小张,脖子上挂着个录音机;还有一个扛着照相机的,不知道是哪个单位的。
"林晚晚同志?"钱副所长走到摊前。
"是我。钱所长,各位代表,各位同志——上午好。"
她不卑不亢地站在摊子后面,围裙系得整整齐齐,手洗过了,指甲缝都干净。
"开始吧。"钱副所长对李春来点了点头。
李春来拎着他的铝饭盒走到摊子前面。他比上次来查的时候表情复杂——上次他是赵翠花托了关系的,心里有偏向。这次是公开检查,旁边站着群众代表、广播站、还有照相机。他不敢马虎。
他从灶台开始查。铁锅翻过来——锅底干干净净,没有焦垢,没有油渍。他用手指摸了一下内壁,看看手指——干净。
砧板。他拿起那块刻着"熟"字的砧板看了看——表面没有刀痕缝里的黑渣,边缘干净,没有发霉。翻过来看背面——也一样。又拿起那块"生"字的——同样干净。
"两块砧板分开用?"
"对。生肉一块熟肉一块,从来不混。"林晚晚说。
调料罐子。他一个一个打开闻了闻——八角是八角味,桂皮是桂皮味,香叶是香叶味,酱油是酱油味。都是新鲜的,没有受潮发霉。
那个退休干部——姓宋,以前在县里当过副局长——走到摊子前面,拿起砧板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打开一个调料罐子闻了闻。
"小林,你这八角多少钱一斤买的?"
"三毛二。供销社进的。"
"成色不错。"宋老头把罐子盖回去,"这个摊子——说实话,比我家的厨房还干净。"
旁边孙大姐也凑过来看了一圈。她是个爱干净出名的家庭妇女,在居委会被推荐就是因为"家里擦得能照镜子"。她看了看林晚晚的灶台、砧板、调料罐子、水桶——水桶是带盖的,盖子上还蒙了一层白纱布。
"水是哪来的?"孙大姐问。
"从家里带的。每天带一桶干净的,用完了不用摊子上的水。"
"为什么要自己带?"
"镇上摊位旁边没有水龙头。以前我用供销社那边的水——但要跑过去接,桶盖不上,不干净。后来就自己带了。"
孙大姐点了点头。她看了看地面——摊子前面的地上扫过了,连碎肉渣都没有。
李春来做完了记录。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
"林晚晚同志这边检查完毕,暂未发现卫生问题。"钱副所长合上本子,"下一站——国营饭店后厨。"
一行人转身往国营饭店走。林晚晚跟在后面,陆战跟在她后面。
国营饭店在镇东头,一栋两层的砖楼,门脸比供销社还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人民饭店"。平时中午上座率五六成,今天来检查,大堂里一个客人都没有——马建国提前把门关了。
钱副所长推开后厨的门。
一股味道扑面而来。
不是一种味道——是好几种混在一起:油垢、剩菜、潮湿的墙皮、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像是十天半个月没好好通风,所有味道都闷在后厨里发酵了。
孙大姐皱了皱鼻子。刘老师捂了一下嘴。
后厨不大——三间屋子连着,中间是灶台,左边是备菜区,右边是洗碗区。灶台上四个灶眼,两个上面架着锅,两个空着。锅盖上有油渍——不是新鲜的油,是那种黑黄色的、结了壳的老油。
地上一摊水——不知道哪来的,从洗碗区淌到了灶台前面。墙角堆着三四袋东西——垃圾袋,口没扎紧,露出了里面的菜叶子和鸡骨头。
宋老头走到灶台前,掀开一个锅盖看了看。
锅底一层黑色的焦垢。不是一天两天能攒出来的——是那种长年累月烧菜烧糊了不刷、一层叠一层结上去的。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不动。
"这锅多久没刷了?"他问。
马建国站在后厨门口,脸已经红了。"这个——我们天天刷的——"
"天天刷能刷出这个?"宋老头指了指锅底,"这至少半年没好好刷过了。"
马建国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李春来在旁边记着。刘老师的笔在本子上刷刷地写。广播站的小张把录音机举高了些——不知道是在录声音还是在录气氛。
孙大姐走到备菜区看了一眼——案板上有水渍,切了一半的白菜搁在上面没收拾,旁边放着一碗没盖的猪油。抹布挂在灶台边上——黑色的,不知道用了多久。
"这抹布该换了吧?"孙大姐拎起抹布的一角,看了看。
马建国的脸从红变白。
宋老头继续往后走,走到洗碗区。洗碗池里泡着几只碗和两个盘子——水是浑的,漂着一层油花。池子边上的瓷砖缝里渗着黑色的油污,怎么刷都刷不掉的那种。
"这——"
孙大姐突然叫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去。
她站在洗碗区旁边的墙角,指着一个铁皮冰柜的底部。冰柜靠墙放着,下面有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那是什么?"
李春来走过去,蹲下来。他从铝饭盒里拿出一双长筷子,伸进冰柜底下的缝隙里,夹了一下。
夹出来一只老鼠。
死老鼠。已经僵硬了,毛色灰暗,不知道死了多久。
现场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连广播站的录音机都安静了——小张忘了按录音键。
李春来把死老鼠放进一个铁皮盒子里,盖好盖子。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马建国——马建国的脸已经从白变绿了。
"马建国同志,"钱副所长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这个你怎么解释?"
马建国张了张嘴。
"我——这个——我们不知道——"
"你后厨有死老鼠。你还说不知道?"
"可能是——可能是昨天——"
"昨天死的能僵成这样?"宋老头在旁边冷冷地插了一句。
马建国闭嘴了。
他站在后厨门口,像一根被抽掉了筋的木桩。他身后是脏乱的后厨,面前是一群面色各异的人——有工商所的、有卫生所的、有群众代表、有广播站的、还有照相机。
照相机"咔嚓"响了一声。
林晚晚站在后厨门外。
她没有走进去。
她不需要走进去。她站在门口,看着众人的表情——宋老头的冷脸、孙大姐的嫌弃、刘老师的震惊、钱副所长的严肃、李春来的沉默——每一个表情都在告诉她结果。
她看到了马建国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她需要知道的一切。
陆战站在她身后,跟每次一样——像堵墙。
她转身走了。没说一句话。不需要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