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姐!晚晚姐!"
赵红梅从街上跑过来,跑得鞋都快飞了。她一把抓住林晚晚的胳膊,喘得说不上话。
"你——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林晚晚正在切肉,手里的刀没停。
"国营饭店——后厨——停业整顿三天!马建国记大过!"
"嗯。"
"就'嗯'?你不激动?"
"意料之中的事。"
赵红梅瞪着她——她脸上的表情确实太平了,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但赵红梅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赵翠花呢?"林晚晚问。
"赵翠花——听说是口头警告。举报不实,但她又没有什么实际的违法行为,就是举报嘛——工商所的人找她谈了话,让她以后别瞎举报了。"
"就口头警告?"
"就口头警告。她又不是工商所的人,举报是她的权利——虽然举报的内容是假的。"
林晚晚点了点头。她把切好的猪头肉装进荷叶包里,递给面前排队的客人。客人接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林老板,听说你把国营饭店比下去了?"
"不是我把他们比下去的。是他们自己不争气。"
"哈哈哈——说得好!再来半斤鸡爪!"
赵红梅在旁边看着她做生意,忍不住感慨:"晚晚姐,你现在可成了镇上的名人了。今天一上午来了多少人——有买肉的、有看热闹的、还有专门来问'你是不是那个把国营饭店比下去的女人'的。"
"是吗?"
"刚才还有个从柳河镇来的人问——他说他们镇上都在传'靠山屯有个卖卤肉的女人,在国营饭店后厨当场抓了一锅死老鼠'。"
"一锅死老鼠?"林晚晚笑了,"就一只。传成一锅了?"
"传的人哪管真假啊。越传越离谱——还有人说你带了条狗去,狗在后厨闻出了老鼠。"
"我连狗都没有。"
"我知道啊——但传的人不管这些。"赵红梅压低声音,"晚晚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不用打广告了——全镇加上隔壁镇的人都在帮你打。"
林晚晚想了想,确实。
那天下午来买肉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搪瓷盆里的卤肉不到两点就卖光了——以前能卖到四点。铁蛋和他的说书会成员们蹲在摊前等周先生来讲故事,发现没肉了,一个个急得直跳。
"晚晚姐,肉呢?"
"卖完了。"
"这么早就卖完了?"
"今天人多。明天早点来。"
铁蛋撅着嘴走了。他走了两步又回来:"那明天多卤一点行不行?"
"行。多卤五斤。"
"十斤!"
"你吃得完十斤?"
"我吃不完,别人吃得完——我帮你吆喝!"
"行,十斤。"
她确实得多卤了。原来的大锅一次能卤二十斤,现在一天卖二三十斤,有时候还不够。她又去铁匠那里买了一口锅——跟第一口一模一样的,八块钱。这回她没龇牙咧嘴——因为兜里的钱够花。
两口锅并排放在灶台上,一次能卤四十斤。
但问题来了——卤四十斤肉需要更多的准备时间。洗肉、焯水、调卤汁、看火候——每一步都要花更多的时间。她原来的"懒人计划"不但没有实现,反而越来越忙了。
以前凌晨四点半起来就行。现在四点都不够了——三点半。
她跟陆战分工:他负责洗肉、切肉、烧火;她负责调卤汁、看火候、包荷叶。两个人配合着干,从三点半忙到六点半,才能把四十斤肉卤好、晾凉、分包、装车。
然后推车四十分钟到镇上,摆摊、卖肉、讲故事、收钱、收摊、推车四十分钟回来。回来还要喂猪、对账、准备第二天的料。
她算了算——一天干十五个钟头。
比前世加班还狠。
那天下午,宋老头专门来找她。
老头拄着拐杖走到摊前,要了半斤猪头肉。林晚晚给他切好包好,他没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小林。"
"宋大爷。"
"你这个人,不简单。"
"大爷,我这就是不想被人冤枉而已。没您说的那么玄乎。"
"不想被冤枉的人多了。但能把一件小事做到这个份上的——不多。"他拎着肉,拄着拐杖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以后要是开正经的店,告诉我一声。我给你当顾问——不要钱。"
"谢大爷。"
他走了。林晚晚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在阳光里晃了两晃,拐过街角不见了。
晚上回到家,她洗了手洗了脸,坐在炕上发呆。
灯没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炕面上,银白色的。她盘着腿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对面的墙——什么都没看。
陆战从灶房走进来。他刚封完火,手上还有草木灰。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坐在炕沿上脱鞋。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傻子。"
"嗯。"
"你说我本来想少干点活的,怎么越干越多了?"
他脱鞋的手停了一下。想了想。
"因为你想赢。"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
"我上辈子加班是为了给老板挣钱——越干越亏。这辈子干活是给自己挣钱——越干越多。但越干越多我不怕。因为我干出来的每一分都是自己的。"
"嗯。"
"但我真的不想三点半起床了。"
"那我三点半起。你三点半再起。"
"你先起来干什么?"
"洗肉、烧火。你起来直接调卤汁。"
她看着他。月光里他的脸很安静,跟平时一样——面无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陆战。"
"嗯。"
"谢谢。"
"不用。"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了眼。但她没睡着——她在想。
铺面的事。赵红梅帮她在镇上打听过,供销社旁边有一间空屋子——以前是卖铁器 的,后来关了。二十来平方,带个小院子。如果租下来改成正式的店面——前店后厨,不用每天推车来回跑了。
但她还没想好。租铺面意味着更大的投入、更多的活、更高的风险。她一个人——加上陆战——够不够?要不要请人?春兰能不能顶上?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磨盘一样转。
"别想了。"陆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
"你翻身翻了好几遍了。"
她笑了一下,不动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这话我好像说过。"
"你说过。我借用一下。"
屋里安静了。窗外的风吹了一下,歪脖子榆树的枝杈在窗户纸上投了一片影子,晃了两下就停了。
猪圈里的猪哼了两声。
她闭上了眼。
明天三点半,又是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