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你忙不忙?跟你说个事。"
林晚晚抬头一看——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站在摊子前面。个子不高,佝着背,脸上皱纹跟核桃皮似的,两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全是泥。他肩上扛着一根扁担,扁担两头挂着两只竹筐——里面装着白菜、萝卜、大葱。
她认识这个人。老王头,卖了十几年菜的,每天挑着扁担在镇上到处转,跟打游击似的——哪边人多年去哪边,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待长。
"王大爷,什么事?您先坐。"
"不坐了,站着说就行。"老王头把扁担换了个肩,"姑娘,我跟你说个事——咱这些摆摊的,从来没有抱过团。各卖各的,各干各的。被谁欺负了都是自己扛。"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措辞。
"你这次跟国营饭店干了一仗——赢了。我们服你。"
"王大爷,您这话——"
"你别谦虚。我跟你说实话——你赢了国营饭店那事传开之后,我们这些摆摊的,腰杆子都直了三分。以前走在街上,人家看我们跟看要饭的似的。现在不一样了——人家说'那个把国营饭店比下去的也是摆摊的'。你给我们争了脸了。"
林晚晚没说话。她听着。
"所以我跟几个老伙计商量了一下——以后咱听你的。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王大爷,我当不了什么头。我就是个卖卤肉的——"
"谁说让你当头了?"老王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嘴豁牙,"就是以后摊子挨着摆,互相关照。你卖你的卤肉,我卖我的白菜——但挨着摆,人气旺。你看你这边每天来这么多人,有人买了肉想顺手买把葱,一看旁边没有卖葱的,就走了。要是旁边就有呢?他葱也买了,你肉也多卖了一份。"
林晚晚愣了一下。
这老头看着土,脑子不土。他说的这套——搁前世叫"商圈集聚效应"。一个摊子吸引人流,旁边的摊子跟着沾光。人多了每个摊子的生意都好。不是零和博弈,是把蛋糕做大。
"王大爷,您卖了十几年菜,这道理是您自己琢磨出来的?"
"什么道理不道理的——我就是卖菜卖久了,看出门道了。"他把扁担往地上一杵,"你到底答不答应?"
"答应。"她站起来,"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摊子挨着摆可以,但得有个规矩。不能乱摆——谁占哪块地方得说清楚。不能互相抢客人。每天收摊各扫各的地。做得到就来,做不到别来。"
老王头拍了拍大腿:"就这几条?没问题!我回去跟老伙计们说一声,明天就搬过来!"
"行。明天见。"
老王头挑着扁担走了。扁担咯吱咯吱响,他的背影在街上越走越远。
陆战从砧板后面探出头:"他走了?"
"走了。"
"你答应了?"
"答应了。"
"你不嫌麻烦?"
她看了他一眼:"不嫌。他说的有道理——摊子多了人气旺,人气旺了生意好。我一个人的摊子再火,能吸引的人也就那么多。但十个摊子摆在一起,那就是一个小集市。整个镇上买东西的人都会往这边跑。"
"那你不就更忙了?"
"忙归忙,但钱也多啊。"
第二天一早,林晚晚推着独轮车到镇上的时候,发现摊子旁边多了三张面孔。
老王头的菜摊——两只竹筐往地上一搁,上面架一块木板,白菜萝卜大葱往上一摆,齐活。
旁边是一个卖鸡蛋的大姐,姓张,四十来岁,嗓门大,笑起来"哈哈哈"的能传半条街。她端着一篮子鸡蛋,往老王头旁边一蹲,就算是摊了。
再旁边是卖花生的陈瘸子——五十来岁,腿脚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他卖炒花生,自己炒的,用一个布袋子装着,五分钱一小碗。
三个人看见林晚晚来了,都打了招呼。
"林老板来了!"张大姐笑着喊。
"来了。"林晚晚把独轮车停在老地方,开始卸东西。陆战在旁边帮忙摆桌、架锅、放砧板。
"王大爷,您这位置——往后挪两步。"
"为什么?"
"你挡着我摊子前面的路了。客人来了得绕过你的菜筐才能到我摊前——绕两步就有一部分人不绕了。你往后挪两步,我前面留出一条道,客人进来方便。"
老王头想了想,往后挪了两步。
"对,就这样。"林晚晚看了看整体布局——她的卤肉摊在最里面,前面留出一条走道;老王头的菜摊在左边,张大姐的鸡蛋摊在右边,陈瘸子的花生摊挨着老王头。四个摊子围成一个半开放的圈,中间是客人走的路。
"行。就这样摆。"
一上午的生意就证明了她的判断——有人来买卤肉,排队等的时候顺手在老王头那里买把葱。有人来买鸡蛋,看见卤肉摊排着队,好奇过来看了一眼,最后买了半斤猪头肉。陈瘸子的花生更绝——周先生讲故事的时候,好几个人买了一碗花生边嗑边听。
"看见没有?"林晚晚收钱的时候跟陆战说,"这就叫互相带客。我一个人吸引十个人来,十个人里面有三个顺手买了菜、两个买了鸡蛋、五个买了花生。每个摊子都多挣了。"
陆战看了看旁边忙着收钱的张大姐和笑得合不拢嘴的老王头,点了点头。
"但你不累?"
"累。但挣钱的累不叫累,叫充实。"
到了第三天,又来了几个摊贩——卖豆腐的、卖红薯的、卖针头线脑的。都是听说"供销社斜对面那条巷子人多"自己找过来的。林晚晚给他们安排了位置——按品类分开,卖吃的挨着卖吃的,卖杂货的靠后。不能挤在一起,也不能隔太远。
不到一个星期,她的摊子周围就有了七八个摊位。
老王头逢人就说:"这是林老板带的头。没有她,我们这些摆摊的还是满大街打游击呢。"
有人叫林晚晚"林老板",有人叫"林大姐",还有几个年纪大的直接叫"晚晚闺女"。但叫得最多的是——"摊长"。
"摊长"这称呼是陈瘸子先喊出来的。他说:"人家工厂有厂长,学校有校长,咱这条巷子有摊长——林老板就是咱摊长。"
林晚晚坐在凳子上嗑瓜子,看着旁边卖菜的、卖鸡蛋的、卖花生的、卖豆腐的,哭笑不得。
"傻子。"
"嗯。"
"你说我是不是天生当领导的命?"
陆战看了她一眼。
"是当摊长的命。"
她差点被瓜子呛着。
"你还会开玩笑呢?"
"不是开玩笑。是事实。"
"那摊长同志问你——明天的卤肉够不够卖?"
"不够。今天下午就卖完了。"
"那明天多卤五斤。"
"行。"
她吐了一颗瓜子壳,精准命中那个带盖垃圾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