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之后，林晚晚摊子周围的摊位从七八个变成了十几个。
卖菜的、卖鸡蛋的、卖花生的、卖豆腐的、卖红薯的、卖布的、卖针头线脑的、卖草鞋的、卖糖人的——密密麻麻排了两排，把供销社斜对面那条巷子塞得满满当当。远远看去，像个小集市。
老王头一大早就挑着扁担来了。他现在不用满镇转了——每天往巷口一蹲，等人来。生意比以前好了一倍不止。
"林老板！"他隔老远就喊，"我今天带了五十斤白菜——你看看够不够卖？"
"王大爷，您五十斤白菜要是能卖完，我请您吃卤肉。"
"嘿嘿，那你准备好肉——今天人多，肯定卖得完！"
张大姐端着一篮子鸡蛋坐在老位置上。她现在每天带两篮子——一篮坐这卖，一篮搁在脚边备着。以前一篮子鸡蛋卖一天都卖不完，现在半天就见底了。
"晚晚妹！"张大姐嗓门一如既往地大，"你说邪门不邪门——我在这镇上卖了三年鸡蛋，从来没像这个月这么好卖过！"
"不邪门。以前你一个人蹲在街角，谁知道你卖鸡蛋？现在你跟十几个摊子摆在一起，人来了一看——哟，有鸡蛋——顺手就买了。"
"那都是沾了你的光！"
"别这么说。大家互相沾光。"
陈瘸子蹲在花生摊后面，一边炒花生一边接话："林老板说得对。我以前一天炒五斤花生都卖不完，现在十斤都不够。周先生一讲故事，花生就更好卖——人坐着听故事得嗑点什么吧？嗑瓜子嫌脏，嗑花生正好。"
"你倒是会做生意。"林晚晚笑。
但人多了，麻烦也多了。
第一个麻烦是抢位置。卖豆腐的老刘和卖红薯的孙三差点打起来——两个人都看上了巷口第一个位置，谁也不让。老刘说他先来的，孙三说他前天就占了这个位置。
林晚晚不得不放下刀，过去拉架。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
"林老板你评评理——我先来的——"
"你先来的？我昨天就在这摆了——"
"都闭嘴！"她一拍旁边的那堵墙，"从今天开始，位置按先来后到排。谁先到谁先选，但选了就定了——以后每天都是这个位置，不许换。今天老刘先到的，老刘摆这。孙三你挨着老刘摆。明天还是这样。有问题没有？"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不吭声了。
"问你们话呢——有没有问题？"
"没有。"两个人异口同声。
第二个麻烦是压价。卖布的陈姐和卖针头线脑的李婶不知道为什么较上了劲——陈姐卖布的时候跟客人说"买布送针线"，把李婶的生意抢了。李婶气得跑到林晚晚跟前告状。
"林老板！她卖布送针线——那我还卖什么？"
"陈姐！"林晚晚冲那边喊了一声。
"怎么了？"陈姐探出头。
"你卖布就卖布，别搭着卖针线。人家李婶就靠这个吃饭呢——你把她生意抢了她吃什么？"
"我就是顺手——"
"顺手也不行。各卖各的，不互相抢。你要是真想送针线，你从李婶这买针线送给客人——她挣钱你也落个好名声。"
陈姐想了想："也行。那我以后从你这买针线，李婶——你给我留十包，我存着。"
李婶的气消了一半："行！给你留着！"
林晚晚回到自己摊子前面，揉了揉太阳穴。
"傻子。"
"嗯。"
"我是不是不该答应老王头？"
"后悔了？"
"不后悔。但我没想到当个摊长这么累——调解纠纷比卖肉还费劲。我今天肉都没切几刀，光拉架了。"
"写个规矩。"
"什么？"
"写个规矩。以后有事照规矩办，不用你一个个调解。"
她看着他。
"你说得对。"
当天晚上回家，她坐在炕上写了一份"市场公约"：
"一、摊位按先来后到排位置，定下后不得随意更换。
二、各摊不得互相压价，不得搭卖他人品类抢客。
三、不抢别人的客人。客人在谁摊前就是谁的。
四、每天收摊后各自清理自己摊位周围的垃圾。
五、摊位之间留出三尺过道，不得占道。
六、有事找摊长协商，不得私下争吵。"
她把公约抄了两份——一份贴在巷口的墙上，一份自己留着。
第二天出摊的时候，她把那份公约贴出去。十几个摊贩围过来看——有认字的念给不认字的听。念完了，老王头第一个拍手。
"好！这规矩好！比大队的规矩还清楚！"
"清楚有什么用？得有人守。"张大姐说。
"所以大家签字。"林晚晚拿出一支铅笔，"认字的自己签，不认字的按手印。签了就是认了——以后谁违反规矩，别怪我不客气。"
老王头第一个签了——歪歪扭扭三个字"王老头"。张大姐按了手印。陈瘸子签了。卖豆腐的老刘签了。卖红薯的孙三犹豫了一下，也签了。
十几个名字和手印歪歪扭扭地排在纸上。
"老王头说得对——这公约比大队的规矩好使。"张大姐看着墙上那份公约说，"为什么？因为这是大家自己定的。"
林晚晚点了点头："自己定的规矩自己守。你要是让别人给你定规矩，那你就输了。"
那天下午，镇上的一个领导路过巷口。
林晚晚不认识他——穿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旁边跟着个拎包的年轻人。两个人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十几个摊位排得整整齐齐，中间留出三尺过道，地面比旁边的街道还干净。每个摊位前面都有人——买货的、问价的、等周先生讲故事的。
领导转头问旁边的人："这个市场谁管的？"
那个人朝林晚晚的方向努了努嘴："就是那个卖卤肉的。"
领导看了林晚晚一眼。她正坐在摊子前面嗑瓜子，一边嗑一边指挥老王头把菜筐往后挪了挪——"王大爷你又超线了，往回挪半步。"
领导没说话，走了。
当天晚上王德发让人带话来——镇上的意思，这个自发市场可以保留，但出了事要林晚晚自己负责。
带话的人走了之后，林晚晚把手里剩的半把瓜子放在桌上。
"负责就负责。反正这摊子本来就是我搞出来的。"
陆战在旁边收拾砧板，听了一句："你真不怕？"
"怕什么？出了事我担着——我担得起。但不出事呢？不出事这个市场就是我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照在院子里，猪圈里的猪已经睡了。
"傻子，你知道吗？这个市场现在一天的人流量——少说三四百人。三四百人里面有十分之一买我的卤肉，一天就是四十份。四十份就是一百块钱。一个月就是三千。"
"三千？"
"三千。"她转过身，"这还只是现在。如果市场再大一点、人再多一点、我的产量跟上去——你说能不能开个正经的店？"
陆战没回答。他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你早就想好了。"
"想了一半。另一半还没想好。"
"哪一半？"
"铺面。"她走回炕边坐下来，"供销社旁边那间空屋子——以前卖铁器的那个。我让红梅打听过，那房子是公家的，没人用。要是能租下来改成店面——前店后厨，我不用每天推车来回跑了。但我不知道能不能租、租多少钱、要不要审批。"
"找王德发。"
"对。明天就找他。"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
"傻子。"
"嗯。"
"你说我能开成吗？"
他想了想。
"能。"
"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连国营饭店都干赢了。租个铺面算什么？"
她笑了。翻了个身，面朝墙。
窗外月光很亮。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猪圈里的猪哼了一下，又安静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但明天——她得去找王德发谈谈那间铺面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