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长!摊长!老刘又占我地方了!"
"摊长!张大姐今天鸡蛋涨了两分钱,昨天还三毛五今天怎么就三毛七了?"
"林老板!卖布的陈姐又送针线了——你上回不是说不许吗?她还在送!"
林晚晚站在摊子后面,左手攥着卤肉刀,右手攥着围裙。面前围了三个人——卖红薯的孙三、卖花生的陈瘸子、卖针头线脑的李婶。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跟三只麻雀似的叽叽喳喳。
"都给我闭嘴!"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
"一个一个说。孙三,你说老刘占你地方——他往哪占了?"
"他今天早上把豆腐摊往左挪了半尺,半尺就压到我这边来了——我昨天摆的地方今天就不够了。"
"半尺?你量了?"
"没量,但看着就是——"
"没量你说个屁。回去量了再来找我。"
孙三噎住了,讪讪地走了。
"李婶,陈姐送针线的事——你上次怎么跟我说的?"
"我说她还在送!你上次说了她,她消停了两天,这两天又开始——"
"行。我去跟她说。你先回去。"
李婶走了。
"陈瘸子,张大姐涨了两分钱——她涨她的,你急什么?你卖花生又不是卖鸡蛋。"
"不是——我是说,她涨了两分钱,客人就嫌贵。客人嫌贵就不来这条巷子了。不来这条巷子,我花生也卖不出去。"
"张大姐涨两分钱跟客人来不来这条巷子有什么关系?人家买鸡蛋的多两分钱就不来了?"
"那万一来呢?"
"万一来你再来找我。行了,走吧。"
陈瘸子嘟嘟囔囔地走了。
林晚晚把刀往砧板上一拍,靠在独轮车上叹了口气。
陆战在旁边一声不吭地切肉,刀起刀落,节奏稳定。
"傻子。"
"嗯。"
"你知道我今天切了几刀肉?"
"十七刀。"
"十七刀。一上午就切了十七刀。剩下全在调解这帮人的破事。我是来卖卤肉的还是来当居委会主任的?"
"居委会主任。"
"你闭嘴。"
她揉了揉太阳穴。自从那个"市场公约"贴出去之后,按说规矩清楚了,问题应该少了。但实际情况是——规矩是规矩,人是人。规矩写着"摊位按先来后到排位置",但每天都有人来早了想往前挤。规矩写着"不得互相压价",但总有人偷偷降价拉客。规矩写着"纠纷自行协商",但协商不成的全来找她。
她不是没想过不管。但不管不行——这个市场是她搞起来的,她不管就没人管。不管就会乱,乱了客流就散了,客流散了她的生意也跟着跌。
"我是不是给自己挖了个坑?"她问陆战。
"嗯。"
"你还'嗯'?你就不能安慰我两句?"
"安慰完了你还是得管。"
"你说的也对。"
她想了想,又写了一份补充规定——价格统一写在木牌上挂出来,谁的价格跟木牌上不一致的,客人可以举报。位置每十天抽签轮换一次,抽到哪摆哪。纠纷先由相邻的两个摊主协商,协商不成再找她。
她故意把字写得密密麻麻——每条规定后面还加了注释、附则、补充说明。一张纸写得满满当当,贴在巷口的墙上。
效果出乎意料地好——来找她的人少了大半。不是问题解决了,是大部分人看了那张密密麻麻的纸,眼晕,不好意思来问了。
"晚晚姐,你那张纸写的什么?我看了半天没看懂。"赵红梅凑过来看。
"看不懂就对了。看懂了他们都来找我。"
赵红梅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弯了腰:"你这个人心眼真多。"
"心眼不多活不下去。"
笑归笑,下午赵红梅来的时候带了一个让林晚晚笑不出来的消息。
"晚晚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
"镇上有人在传闲话——说你'靠男人做生意'。说你的卤肉能火全是因为陆战切肉切得好,你本事没那么大,就是嘴皮子利索。"
赵红梅说这话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看着林晚晚的脸色。
林晚晚手里正在用荷叶包卤肉。包的动作没停。
"还有呢?"
"还有说……说你一个大媳妇天天在外面抛头露面不像话。说陆战才 是真正干活的,你就是个收钱的。"
"嗯。"
"就'嗯'?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她把荷叶包好,用稻草扎紧,放进搪瓷盆里,"他们说得也没错——我确实靠他切肉。没他切肉,我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
"晚晚姐!"赵红梅急了,"你怎能这么说呢?配方是你调的、卤汁是你熬的、摊子是你摆起来的、市场是你搞起来的、连那个公约都是你写的——他们凭什么说你靠男人?"
"凭什么?凭他们看不见我凌晨三点半起来熬卤汁。他们只看得见陆战站在摊前切肉——因为切肉是在人前做的,熬卤汁是在人后做的。人前做的看得见,人后做的看不见。看不见就等于没有。这道理你不明白?"
赵红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而且——"林晚晚擦了擦手,"他们那是嫉妒。嫉妒我找了个又能干又不说话的。他们家男人能干吗?不 能干。能干的话他们媳妇还用出来买菜?在家享福就行了。"
"可是——"
"红梅,闲话这种东西你越在意它传得越欢。我不在意,传两天就没人说了。因为说闲话的人也是我的客人——他们嘴上说我靠男人,手上还是掏钱买我的卤肉。为什么?因为好吃。好吃这件事跟谁切的没关系。"
赵红梅看着她,叹了口气:"晚晚姐,你这心态是真服了。换我我早骂街了。"
"骂街有什么用?骂完了闲话还在。不如把生意做好——做到他们想说什么都没用的程度。"
赵红梅走了之后,林晚晚一个人坐在摊子前面。
太阳已经偏西了,市场里的人少了很多。老王头在收菜筐,张大姐在数鸡蛋钱,陈瘸子蹲在花生摊后面嗑自己剩的碎花生。陆战在擦砧板。
她表面上云淡风轻,但心里清楚一件事——光靠卤肉能赚的钱是有上限的。一天卖三四十斤,撑死了。她不可能一个人(加陆战)无限扩大产量。她需要一个新的赚钱路子。
但做什么呢?
晚上回到家,她洗了手洗了脸,躺在炕上。陆战在灶房封火。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旧报纸发呆——那篇"四个现代化"的文章她已经看了快一年了,每个字都能背。
她在想。卤肉摊的利润已经接近天花板了。小市场虽然热闹,但她是"摊长"不是"地主"——她不收租金、不抽成,只管事不赚钱。她需要一样东西——一样能持续产出、不需要她天天盯着的赚钱路子。
陆战从灶房走进来,脱了鞋上炕。
"傻子。"
"嗯。"
"你说村东头那个臭水塘——现在还有人管吗?"
"臭水塘?"
"就是村东头那个。以前是不是养过鱼?后来荒了。"
陆战想了想:"荒了七八年了。没人管。"
"那水塘有多大?"
"两三亩。"
"水深呢?"
"中间一人多深。边上到膝盖。"
"水是活的还是死的?"
"有进水没出水。下雨的时候从山上淌下来水,旱了就只剩塘里的。"
她不说话了。盯着天花板想了好一会儿。
"你想干什么?"陆战问。
"还没想好。但我明天想去看看。"
"行。"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脑子里转着那个臭水塘——两三亩水面,有进水没出水,荒了七八年。如果能把出水口挖通、把水换了、清了塘底淤泥……
养鱼?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冒出来,又被她按了下去。养鱼不是小事——得清塘、得买鱼苗、得喂饲料、得防病防偷。她现在光卤肉摊就忙得脚不沾地了,再加一个鱼塘……
但她需要第二条腿。
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是前世理财课教的第一条。
"明天先去看看再说。"她嘟囔了一句。
"什么?"陆战没听清。
"没什么。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