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牙来了。大牙又来了。"
老王头压着嗓子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白菜差点掉在地上。他跑到林晚晚摊子前面，脸都白了。
林晚晚正在给客人切肉。"谁来了？"
"大牙！就那个——前两天在巷口转悠的那个！今天又来了，带了三个人！"
林晚晚把肉切好装袋递给客人，擦了擦手。"别急。慢慢说。"
"就是那个大牙嘛——外号叫大牙，因为他门牙缺了一颗。三十来岁，个子不高，精瘦精瘦的，穿个军绿褂子——前天来转了一圈，在每个摊子前面停了一下，不说话，就看。昨天又来了，走到老刘豆腐摊前面，抓了一块豆腐就吃，吃完说'你这个位置不错嘛'。"
"然后呢？"
"老刘问他要豆腐钱，他笑了——说'我给你看着摊子，你还得给我工钱呢'。老刘不敢吱声了。"
林晚晚皱了皱眉。"今天他干什么了？"
"今天更过分——带了三个人，直接在巷口摆了张破桌子，堵在那。不卖东西，就坐着。嗑瓜子，把瓜子壳吐一地。进市场的人都得从他们面前过——几个年轻姑娘走过去的时候，那几个人吹口哨！"
"吹口哨？"
"对！把人家姑娘吓得绕道走了！再这么搞下去，客人全被吓跑了！"
林晚晚放下刀。她走到巷口看了一眼。
四个人。领头的那个——果然缺了一颗门牙——歪歪扭扭地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两条腿翘在桌面上，脚上的布鞋露着脚趾头。旁边三个差不多，一个剃了光头，一个脸上有道疤，另一个瘦得跟猴似的。四个人面前摊着一堆瓜子壳。
她看了一会儿。大牙也看见了她——两个人对上了眼。大牙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了那颗缺牙。
"那就是卖卤肉的？"他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
林晚晚没理他。转身回了摊子。
老王头急了："摊长，你不管？"
"管。但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管？再不管客人都——"
"王大爷，你先回去卖你的菜。这事我来。"
老王头嘟嘟囔囔地走了。
林晚晚回到摊子前面，站在砧板前想了一会儿。陆战在旁边看着她。
"傻子。"
"嗯。"
"那四个人——你看了没有？"
"看了。"
"什么来路？"
"不是镇上的。外地来的。手上有老茧——不是干农活的茧，是干粗活的。"
"你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那个缺牙的右手虎口有茧——握过刀把。脸上有疤的那个左手腕有旧伤——骨头断过。"
她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看这么仔细？"
"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
她没追问。陆战看人从来比她仔细——他当过兵，对人的观察是刻进骨头里的。
"他们不是来买东西的。"她说。
"是来收钱的。"
"收保护费？"
"八成是。先堵路，再吓人，等人受不了了主动来'谈'。谈什么呢？谈'我们帮你看着摊子，你给点辛苦费'。"
"跟我想的一样。"
她站在摊子后面想了几分钟。直接赶人不行——她没这个权力，也没这个力气。报警？这个年代没有110，找工商所？工商所不管治安。找派出所？镇上的派出所就两个人，管不了这种"没动手"的事。
硬的不行。
她拿起刀，切了一块猪头肉——不大不小，二两左右。又切了几块鸡爪。装了一个盘子。
"你干什么？"陆战问。
"请他们吃肉。"
"什么？"
"你看好了。"
她端着盘子走到巷口。大牙四个人看见她过来，都坐直了——或者说，故作姿态地歪着看她。
"几位同志。"她把盘子放在那张破桌子上，"辛苦了。尝尝我家的卤肉。"
大牙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来这一手——准备好了吵架，准备好了被求，甚至准备好了被赶。但没准备好被请吃肉。
"你是？"大牙问。
"卖卤肉的。就那家。"她朝自己的摊子努了努嘴，"摊子小，招待不周——几位先吃块肉，有事慢慢说。"
大牙看了看盘子里的肉，又看了看她。然后拿起一块猪头肉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嗯——这肉不错。"
"那多吃点。"
他又拿了一块鸡爪。"你是这条巷子的——管事的？"
"谈不上管事。就是在这卖卤肉的。"
"听说这市场是你搞起来的？"
"大家自发来的。我就是个卖肉的。"
大牙嚼着鸡爪，歪头看着她。旁边三个人也伸手去拿肉。
"你这肉确实好吃。"大牙把鸡爪骨头吐在地上，"不过——这巷子人多，不太安全。万一有人闹事呢？"
"是吗？那还真得谢谢几位帮忙看着。"
大牙又愣了一下。他这话本来是铺垫——"不太安全"是引子，后面接的是"我们帮你看着，你给点辛苦费"。但她接得太顺了——"谢谢几位帮忙看着"——直接把他的话堵回去了。
你要帮我看？那谢谢。但你没说要钱——我不给。你总不能自己开口要吧？
大牙不是傻子。他听出来了。
"那——我们就在这坐着了。"他说。
"坐呗。地方是公家的，谁都能坐。"她笑了一下，"就是别挡着路——客人进不来，我肉卖不出去，你们也没得吃了。"
大牙"嗤"了一声，没接话。
林晚晚转身回了摊子。
"傻子。"
"嗯。"
"你觉得他会走吗？"
"不会。"
"我知道他不会走。他吃了我的肉——没给钱。这叫'我欠他一个人情'。他明天还会来，还会坐在那。不走也不闹——就耗着。等我主动去'表示'。"
"你怎么打算？"
她坐下来，把刀拿起来，开始切肉。切了两刀，停了。
"我还没想好。但他耗得起，我耗不起——他一天坐那不花一分钱，我一天不让他走就少几拨客人。"
"找王德发？"
"找他也没用。他又不是派出所。"
"那找派出所。"
"派出所就两个人。大牙又没动手——坐那嗑瓜子算什么违法？"
陆战不说话了。
林晚晚切了两刀肉，又停了。
"傻子。"
"嗯。"
"你说——如果大牙发现这个市场没什么油水，他会不会去找别人？"
"会。他今天堵巷口，明天可能去堵别的摊子。一个一个收。"
"那就让他收。"她把刀放下，"他先收别人，别人受不了了自然会来找我。到时候不是我去赶他——是大家一起赶他。一个人的事变成大家的事，就好办了。"
陆战看了她一眼。
"你又在等。"
"对。我等得起。他来几天？三天？五天？十天？他总得开口要钱的那天——开口了就是敲诈，敲诈就是违法。到时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整个市场十几个摊贩的事。"
"如果他在你等之前就对你动手呢？"
她看了他一眼。
"那不还有你吗？"
他没说话。
"傻子，你不会让我挨打的吧？"
"不会。"
"那就行了。"
她拿起刀继续切肉。巷口那边，大牙四个人还坐在破桌子后面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
大牙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她朝他笑了笑。
大牙没笑。他转回头，又抓了一把瓜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