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牙在巷口蹲了四天。
头两天他带着三个人坐在破桌子后面嗑瓜子,第三天开始换了个方式——不坐了,开始在市场里溜达。从第一个摊位走到最后一个摊位,每个摊子前面停一下,看看货,问问价,偶尔抓把花生、摸两下豆腐。卖东西的人不敢吱声,一个个低着头装没看见。
第四天,他不溜达了。
他径直走到林晚晚的摊子前面,往砧板旁边一靠,两只手揣在兜里,歪着头看她切肉。
"晚晚姐是吧?"
林晚晚手里的刀没停。一刀下去,一片猪头肉整整齐齐地躺在砧板上。
"叫我什么?"
"晚晚姐啊。你叫林晚晚,我叫你一声姐不亏——你比我大两岁。"
"你知道我叫什么,你打听过我。"她把第二刀切下去,"说事吧。"
大牙咧嘴一笑,缺了的那颗门牙露出来:"姐果然是爽快人。我也是个直爽人,不绕弯子——你这市场做得不错,人挺多,生意挺火。但光靠你一个人罩不住。"
"罩什么?"
"这镇上什么人都有。万一有人来闹事呢?万一有人偷东西呢?万一有人砸你摊子呢?"
林晚晚把第三刀切下去。"所以呢?"
"每个月给我二十块。"大牙竖起两根手指,"二十块,我保证没人敢来闹事。谁闹我收拾谁。"
林晚晚的刀停了。
她没抬头,盯着砧板上的肉片看了两秒。然后刀继续往下走——第四刀,第五刀,节奏一点没变。
"二十块?大哥,我这个月交税交了四块一,工商所管理费两块,进货每天十几块——你这个月挣得比工商所还多。"
"那是你的事。"大牙脸上的笑收了一点,"二十块,不多。你看你这市场十几家摊子,每家收十块,一个月一百多——我只收你一家,二十块,够意思了吧?"
"够意思。"她点了点头,"但我有个问题——你保护谁?保护我还是保护你口袋里的钱?"
大牙被她不咸不淡的话噎了一下。他本来准备了两套说辞——一套好话一套狠话。好话是"大家交个朋友",狠话是"不交钱就别想安稳做生意"。但她两边都不接——既没吓得哆嗦,也没拍桌子骂人,就是一边切肉一边跟他扯。
这女人不按套路来。
"你到底交不交?"大牙的语气硬了。
林晚晚这回放下了刀。她拿起抹布擦了擦手,抬头看了他一眼。
"大哥,你坐。"
大牙一愣。
"坐啊。"她指了指摊子前面的小板凳,"站着说话累。坐下来吃块肉——我请你。"
大牙犹豫了一下,坐了。他身后那三个人没坐,站在他后面。
林晚晚切了一盘猪头肉,又拨了几个鸡爪,放在大牙面前。
"吃。"
大牙看了看那盘肉。他这几天已经吃了不少林晚晚的卤肉了——每次她端过来他就吃,不吃白不吃。但今天这盘不一样——今天是他来要钱的,她请他吃肉,这算什么?
"晚晚姐,你这是——"
"我说了,吃。吃完听我说两句话。"
大牙拿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确实好吃。
"大哥,你在这坐了四天了。第一天来转了一圈,第二天开始堵巷口,第三天溜达,今天来跟我谈钱。你的路数我看明白了——先混脸熟,再制造压力,最后开口。这套我见过。"
大牙嚼肉的动作慢了。
"但你想过没有——这个市场十几家摊子,没有一家有钱交保护费的。卖菜的老王头一天挣不到两块钱,卖花生的陈瘸子一天挣几毛。你收他们十块钱,他们一个月白干。白干就不干了,不干了市场就散了,市场散了你上哪收钱去?"
大牙没说话。
"至于我——二十块钱我出得起。但出了这二十块,下个月你涨到三十,再下个月四十。什么时候是个头?"
大牙把肉咽下去了。"你这意思——不交?"
"我的意思是——这个市场不需要谁保护。大家各做各的生意,互不干涉。你坐在巷口嗑瓜子,我卖我的卤肉。谁也不碍谁的事。"
大牙脸上的笑容彻底收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这个动作林晚晚注意到了,是习惯性的,说明他经常在"谈完事"之后做这个动作,表示"话说到这了"。
"晚晚姐,话别说太满。"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这镇上什么人都有。你一个女人,带着一群老弱病残摆摊——出了事,谁负责?"
他说完转身走了。三个人跟在后面,鱼贯出了巷口。
老王头从旁边凑过来,压着嗓子说:"摊长,这人不简单。"
"怎么不简单?"
"他在镇上有靠山。我听卖豆腐的老刘说,大牙前阵子跟供销社那边的吴德海一起喝过酒——就在国营饭店喝的,吴德海请的客。"
林晚晚的手停了一下。
"吴德海?"
"对。老刘那天去饭店后厨送豆腐,亲眼看见的。大牙跟吴德海坐在一桌,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喝得挺热闹。"
她没接话。拿起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嚓、嚓"——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赵翠花找吴德海没用,找马建国没用。现在换了大牙来——大牙背后是吴德海。绕了一圈,又是供销社主任。
"王大爷,你先回去。这事我心里有数。"
老王头走了。林晚晚把刀在磨刀石上又蹭了一下。
"傻子。"
"嗯。"
"你听见了吧?"
"听见了。吴德海。"
"你觉得是巧合吗?赵翠花搞不倒我,吴德海派个大牙来收保护费——一环扣一环。"
陆战没回答。
晚上回到家,她一边喂猪一边跟陆战说了大牙要二十块保护费的事。陆战蹲在猪圈旁边,听着她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说完了,猪也喂完了。
陆战站起来,没说话。走到院子角落里,拿起白天劈了一半的柴堆,抄起斧子开始劈柴。
"嚓——"一斧子下去,一截木头劈成两半。
"嚓——"又一斧子。
林晚晚搬了条板凳坐在门槛上看着他。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他的肩膀和手臂上。每劈一斧,他手臂上的筋就绷一下,斧子落下去干净利落——不偏不歪,每一下都劈在木头的正中间。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他不是在劈柴。他是在想事情。
他每次想事情的时候都干体力活——上次是切肉,这次是劈柴。手上的动作不停,脑子里的东西也不停。
"傻子。"
"嗯。"斧子没停。
"你心疼那锅卤肉?"
"不是。"
"那你气什么?"
"没气。"
"没气你劈什么柴?白天不是劈完了吗?"
他停了。斧子杵在木桩上,他握着斧柄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他在吓你。"
"我没被吓到。"
"我知道你没被吓到。但他想吓你。"
"那又怎么样?他想他的,我干我的。"
陆战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跟平时一样——面无表情。但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见过但很少见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冷的、很安静的东西。
"他要是动你呢?"
"你不是在吗?"
他看了她两秒。转回去继续劈柴。
"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