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大牙没来。
第六天也没来。
林晚晚以为他知难而退了——毕竟她把话说得明白,二十块钱不交,市场不需要保护。大牙可能觉得没油水可捞,换地方了。
她高兴得太早了。
第七天中午,生意正好的时候。摊子前面排着七八个人,周先生刚讲完一段《水浒》在喝茶,铁蛋带着说书会的孩子们坐在前排等着听下一段。老王头的菜摊前面也有人在挑白菜,张大姐正给一个媳妇数鸡蛋。
一切正常。
然后巷口涌进来五个人。
打头的是大牙。他今天没穿那件军绿褂子——换了件黑色的,扣子敞着。身后跟着四个人——上次那三个加上一个新来的,五大三粗,脖子比脑袋还粗。
五个人直接穿过排队的人群,走到林晚晚的摊子前面。
大牙没说话。他看了一眼砧板上码着的卤肉、看了一眼灶台上冒着热气的大铁锅,然后伸出手——
一把把铁锅从灶台上推了下去。
"哐当——"
铁锅翻倒在地上,锅盖滚出去三四米远。半锅滚烫的卤汁泼了一地——溅在砖地上、溅在旁边的木板上、溅在林晚晚的围裙上。卤好的猪头肉、鸡爪、豆腐干散了一地,滚烫的汁水冒着白烟。
排队的人吓得往后退。有个老太太叫了一声"哎呦",差点被后面的人挤倒。铁蛋从凳子上跳起来,孩子们吓得一哄而散。周先生把茶杯放在地上,站了起来。
老王头的菜筐被撞翻了,白菜滚了一地。张大姐尖叫了一声,抱着鸡蛋筐往后缩。陈瘸子连人带板凳摔在地上。
整个市场乱成一锅粥。
林晚晚站在摊子后面,围裙上全是卤汁。她被烫了一下——手背上红了一块。但她没出声。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陆战动了。
他从她身后走出来。
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他绕过摊子,走到大牙面前,站住了。
他比大牙高了半个头。
两个人面对面。大牙歪着头看他——试图保持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仰头看陆战的角度不对——他平时看人不用仰头,但陆战太高了,他得仰。
"你谁啊?"大牙开口了。
陆战没说话。
"你是她男人?"大牙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我跟你说话——你婆娘不交保护费,你管不管?"
陆战还是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地上被打翻的铁锅。看了一眼散落的卤肉。看了一眼泼了一地的卤汁——那些卤汁是林晚晚凌晨三点半起来熬的。
然后他弯下腰,把铁锅捡了起来。锅没变形——铁皮厚。他把锅放回案板上,又把滚出去的锅盖捡回来盖好。
然后他拿起挂在摊子侧面的抹布,蹲下来,开始擦地上洒出来的卤汁。
整个巷子安静了。
大牙愣住了。他身后那四个人也愣住了。
他们预想过很多种反应——吵架的、哭的、报警的、甚至打一架的。但他们没想到陆战会蹲下来擦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陆战蹲在地上,用抹布一点一点地擦地上的卤汁。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不是因为擦不干净,是因为他在擦的时候,眼睛看的不是地。
他的眼睛在大牙和他身后那四个人的脚上扫。
左边那个光脚穿布鞋的——重心在右脚,左脚虚着,随时能踢。右边那个脖子粗的——两脚分得太开,下盘稳但转身慢。后面那个脸上有疤的——左脚微微外撇,左手腕的旧伤让他发力时会下意识用右手。大牙本人——站姿是松的,但右脚尖朝外,随时能转身上步。
这些是陆战在两秒钟之内看完的东西。
他擦到了大牙脚边。
抹布碰到大牙的鞋尖。陆战直起身子,看着他。
"让一下。"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客气。就像一个在擦地的人请挡路的人挪一挪脚。
但大牙莫名地退了一步。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等他意识到自己退了的时候,已经退了。他的脸有点发热。四个人在他身后看着呢,他被一句"让一下"吓得退了一步。
陆战蹲下去,把他刚才站的那片地擦干净了。然后站起来,把抹布搭在水桶沿上。
他转身走回摊子后面,拿起刀,继续切肉。
从始至终,他没说一句狠话,没碰大牙一根手指头。
巷子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大牙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准备好的所有话都是给"吵架的"和"害怕的"准备的。陆战不吵也不怕——蹲下来擦地,擦完了起来切肉,全程当他是个挡路的。
但大牙知道——陆战蹲下来擦地的时候,看了他和手下所有人的脚。
那一眼不是在看地上的卤汁。是在看他们的站位、重心、发力方向。是在看——如果动手,谁会先上,谁会从哪个方向来。
大牙在道上混了七八年,跟过几个"人物",见过一些真正的狠角色。他知道什么样的人最危险——不是拍桌子骂娘的,不是亮刀子威胁的。是那种安安静静的、蹲下来擦地的人。
因为蹲下去的时候他的后背和脖颈是露出来的——他把后背亮给大牙,说明他根本不怕大牙在他背后动手。不是逞强,是笃定。是一种"你动不了我"的笃定。
"走。"大牙低声说了一句。
"哥?就这——"脖子粗的那个想说什么。
"我说走。"
五个人转身出了巷口。大牙走在最前面,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他们走远了之后,巷子里才"嗡"地一声恢复了嘈杂。老王头从菜筐后面探出头来,张大姐从墙角走出来,陈瘸子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屁股。
"走了?真走了?"张大姐不敢相信。
"走了。"老王头看了看巷口,又看了看陆战,"那个……陆兄弟,你没事吧?"
陆战头也没抬:"没事。切肉呢。"
林晚晚站在摊子后面,手里攥着刀。她的手背被卤汁烫红了一块,她一直没顾上看。她看着陆战——他正在把散落在地上的卤肉捡起来,一片一片地捡,捡起来放到砧板上。
"傻子。"
"嗯。"
"地上的肉不能要了。"
"我知道。但得捡起来——扔地上招苍蝇。"
她蹲下来跟他一起捡。两个人蹲在地上,把散落的卤肉、鸡爪、豆腐干一片一片捡到搪瓷盆里。捡完了她端起盆走到巷口的垃圾桶旁边,倒了。
回来的时候她看了看灶台——铁锅放回了原位,锅盖盖着。但里面的卤汁只剩了一半,另外一半泼在了地上。
"傻子。"
"嗯。"
"锅还能用。卤汁不够了我再熬。"
"嗯。"
"你刚才——"
"嗯?"
她看着他。他站在砧板后面,手里拿着刀,围裙上沾着卤汁,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平时一模一样。
"你刚才蹲下来擦地的时候——看了他们的脚。"
他没回答。
"你看了他们的站位、重心、发力方向。你在判断——如果动手,谁先上、从哪来。"
他还是没回答。
"你当兵的时候学过这些。"
他终于看了她一眼。
"你手烫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烫红的手背。"没事,不疼。"
"抹点酱油。"
"现在?"
"现在。"
她去灶台边上的酱油罐子里蘸了一点酱油抹在手背上。凉丝丝的,确实好受了点。
"傻子。"
"嗯。"
"谢谢。"
"不用。"
她走回摊子前面,看了看地上的卤汁已经被陆战擦干净了——只留下一些深色的印记。她把砧板上没被泼到的那几斤肉重新码好,朝排队的客人笑了笑。
"各位,今天受了点惊吓——卤肉还剩这些,要买的来。半价。"
"半价?"排队的客人眼睛亮了。
"半价。算是赔个不是——让大家受惊了。"
人立刻围上来了。半价的卤肉——三分钟卖光。
收摊的时候,老王头凑过来,表情有点复杂。
"摊长,你那个男人——不简单啊。"
"他就是个切肉的。"林晚晚把搪瓷盆摞起来放进独轮车。
"切肉的蹲下来擦地能把大牙吓跑?"老王头压低声音,"我在旁边看着呢——大牙退那一步不是自己想退的,是被你男人那句话给逼的。一个'让一下'就让大牙退了步——这不是一般人。"
"王大爷,你想多了。"
老王头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但他心里清楚——这个"切肉的"不是一般人。他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当过兵的、扛过枪的、见过血的——跟普通人的气场不一样。陆战身上就有那股气。
林晚晚推着独轮车往回走的时候,陆战走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车轮在土路上咯吱咯吱响。
走了大约一半路,她开口了。
"傻子。"
"嗯。"
"他还会来吗?"
"不会了。"
"你怎么知道?"
"他走的时候没回头。"
她想了想。没回头——说明他不是"撤退",是"放弃"了。撤退的人会回头看,放弃的人不会。
"那吴德海那边呢?大牙是他的人——大牙折了面子,吴德海不会善罢甘休。"
"吴德海不是大牙。吴德海是公家的人——他不会自己动手。他只会借别人的手。"
"借谁的手?"
"不知道。但他再找人,也不过是另一个大牙。"
她推着独轮车走了一会儿。
"傻子。"
"嗯。"
"你今天蹲下来擦地的时候——真不怕他动手?"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陆战沉默了几步。
"他站在那的时候——右脚尖朝外。想走的人才朝外。他从头到尾就没想动手。他只是想吓你。"
她停住了脚步。看着他。
"你第一天就知道了?"
"第一天就知道了。"
"那你——"
"等你处理。你自己能处理的事我不插手。"
她张了张嘴。然后闭上。然后又张开。
"那今天呢?今天你为什么插手了?"
"他掀了锅。"
"掀了锅怎么了?"
"掀了锅就动了你的东西。你的东西不能让人动。"
她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跟每个晚上一样,面无表情,眼睛里有光。
她推着独轮车继续走。走了一会儿,她笑了一声。
"你奶奶的,你还挺会说话。"
他没接。但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快了半拍——大概是被她那句脏话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