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牙说"你等着",林晚晚以为他放狠话。
第二天没来。第三天也没来。她以为事情过去了——大牙挨了打,面子丢尽了,应该不敢再来了。老王头还专门跑来问"那帮人还来不来",她说不来,老王头乐得直拍大腿。
"好!大牙这人就是欺软怕硬——你硬了他就怂了!"
林晚晚笑了笑没说话。她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大牙临走时喊的那句"你知道我姐夫是谁吗"不像是随口放的狠话。他要是真怂了,不会提他姐夫。提了姐夫,说明他想借力。
但她没跟老王头说这些。说了也是白说——等吧。该来的总会来。
第三天下午,周先生刚讲完一段《水浒》——武松醉打蒋门神那段——巷口走进来两个人。
打头的那个人穿着制服。不是军装,是那种蓝灰色的联防队制服,肩膀上别着红袖章。四十来岁,中等个头,脸刮得精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上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两只眼睛不大,但很活——扫人的时候像两把小刀,上下打量,不走空。
他身后跟着大牙。
大牙的脸上确实好看了不少——两天前在村口被陆战那一下打出的痕迹已经消了大半,但仔细看还能看到他左腹部有一块淤青。他今天没带棍子,也没带那三个跟班,就跟在制服男后面,一脸的"我有人"的表情。
两人径直走到林晚晚的摊子前面。
"你就是林晚晚?"制服男开口了,语气很公事公办——那种故意端着的公事公办。
"是我。您是?"
"刘德彪。镇联防队队长。"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工作证晃了一下——晃得很快,跟没晃一样,"有人举报你们这个市场前天晚上发生了暴力事件。涉嫌伤人。"
他说到"伤人"两个字的时候,特意朝大牙看了一眼。大牙配合地捂了一下肚子,做出一副"我还疼"的样子。
"你们家那个——"刘德彪往陆战的方向努了努嘴,"得跟我回去做个笔录。"
摊子前面排着的人都不说话了。老王头从菜摊后面探出头来看。张大姐手里的鸡蛋也不敢数了。周先生端着茶杯,没喝,眼睛从茶杯沿上看着这边。
林晚晚站在摊子后面,围裙上沾着卤汁,手也湿着。她拿起抹布擦了擦手,不紧不慢。
"刘队长,您说前天晚上的事?"
"对。前天晚上。有人受了伤。"刘德彪又看了大牙一眼。
"好。那我跟您说说前天晚上的事——前天晚上我跟我男人从朋友家串门回来,走到村口的时候,您的小舅子大牙带着三个人、四根棍子堵在路上。"
她的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安静,每个字都送得出去。排队的客人、旁边摆摊的、听故事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喝了酒,拿着棍子指着我男人,说'白天你不是挺能忍吗,再忍一个给我看看'。然后他举棍子要打人。我男人自卫——把他推开了。就这么个事。"
她顿了一下。
"刘队长,这事我还没来得及去派出所报案呢——有人持械堵路、酒后行凶——您倒先来了。"
刘德彪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没想到她这么能说——更没想到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大牙带棍子堵路的事全抖出来了。
大牙在后面急了:"你胡说!我没——"
林晚晚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但大牙的嘴闭上了。他想起那天晚上陆战看他那一眼——这个女人看人的时候,眼神跟她男人有几分像。不是凶,是那种"你别在我面前耍花样"的笃定。
"刘队长,"林晚晚转回来,"您说要做笔录——好,我跟你去。但我也有几个问题想先问问您。"
"什么问题?"
"第一个——大牙前几天在市场巷口摆桌子堵路、收保护费的时候,您知道吗?"
刘德彪的表情僵了一瞬。
"第二个——大牙带人掀翻我卤肉锅的时候,您知道吗?那口锅里的卤汁是滚烫的——溅到人身上能烫掉一层皮。"
刘德彪没接话。
"第三个——大牙半夜带着四个人、四根棍子堵在我回家路上的时候,您知道吗?"
巷子里安静得连风吹纸片的声音都听得见。
刘德彪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不是没见过能说的人——联防队队长干了七八年,什么人没见过?但这个女人不一样。她说话不急不躁、不喊不叫,但每一句都是钉子——钉在他小舅子的棺材板上。
大牙在后面又开始急了:"姐夫!你别听她——"
"闭嘴。"刘德彪低声说了一句。大牙闭了。
刘德彪看着林晚晚。他本来以为这就是走个过场——带着大牙来吓唬吓唬这个卖卤肉的女人,让她出点血、赔个不是,大牙的面子就找回来了。他没料到这个女人不按套路来——不哭不闹不害怕,还反过来把大牙的烂事全翻出来了。
"刘队长,我今天可以跟您去镇里做笔录。"林晚晚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也要去派出所报案。我要报有人聚众闹事、持械行凶、敲诈勒索。到时候大家把账算清楚——谁的错谁担着。您看行不行?"
"敲诈勒索"四个字一出来,刘德彪的脸色变了。
敲诈勒索不是小事——这不是打架斗殴能和稀泥的。如果林晚晚真去派出所报了案,大牙在市场收保护费的事就会被翻出来。收保护费这个事——说他两句训一顿就过去了的不叫敲诈勒索,但一旦有人较真——
他看着林晚晚的眼睛。她回看着他——面带微笑,眼神很稳。
但他知道——她在赌。
她在赌他不敢把事情闹大。赌他作为联防队长不愿意把自己小舅子的事捅到派出所去。赌他分得清轻重——帮小舅子出口气重要,还是保住自己的位子重要。
刘德彪沉默了几秒。
"你先忙你的。"他说,"改天再说。"
他说完转身就走。大牙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口——刘德彪走得快,钥匙串哗啦哗啦响。大牙小跑着跟上,嘴里还在说"姐夫,你别听她的——"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巷子里"嗡"地一声恢复了嘈杂。老王头第一个跑过来。
"摊长!你真去派出所报案啊?"
"看情况。"
"那个刘德彪——他真是联防队长?"
"是。大牙的姐夫。"
"我就说嘛!大牙一个外地来的混混怎么敢在镇上这么嚣张——原来背后有联防队长撑腰!"老王头拍了一下大腿,"这可不好办啊——联防队长虽然不是正式公安,但在镇上也是有头有脸的——"
"王大爷,您别急。他来找我是因为大牙挨了打——他得给小舅子出口气。但我把大牙的那些事一抖出来,他就不敢了。为什么?因为大牙的事一旦捅到派出所,他这个联防队长也脱不了干系——他管着镇上的治安,自己小舅子在辖区里收保护费、持械堵路,他管不管?不管就是失职。"
老王头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所以他今天来是试探——试探我怕不怕。我怕了,他就得寸进尺。我不怕,他就得掂量掂量。"
老王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担心变成了佩服:"摊长,你这脑子——"
"行了行了,别夸了。该卖菜卖菜去。"
老王头走了。林晚晚站在摊子后面,把刚才被刘德彪打断的切肉活继续干。刀起刀落,一片一片的猪头肉整整齐齐地码在砧板上。
"傻子。"
"嗯。"
"你觉得他还会来吗?"
"不会了。"
"为什么?"
"他走的时候没回头。跟大牙一样——走的时候没回头就是放弃了。"
她笑了一下。"你观察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陆战没接话。
林晚晚继续切肉。她的手稳得很——刀起刀落,跟平时一样。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她握刀的手指关节有点发白。
她刚才也在赌。
赌刘德彪不敢把事情闹大。赌他分得清轻重。赌他更在乎自己的位子而不是小舅子的面子。
万一赌输了呢?
万一刘德彪真把她带回去了呢?万一他不管大牙的烂事、硬说陆战打人呢?万一派出所那边不认她的报案呢?
她不知道。但她不能让别人看出她在怕——尤其是在陆战面前。
她切完了最后一块肉,放下刀,擦了擦手。然后她把两只手伸到围裙底下——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手心全是汗。
"傻子。"
"嗯。"
"今天收摊早点回。我想去村东头那个水塘看看。"
"水塘?"
"嗯。就是那个荒了七八年的。"
他想了想:"明天去吧。今天你手在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明显,但他看见了。
"你眼神真好。"
"你手抖了十分钟了。"
"……你看了十分钟没说?"
"你不想让人看见,我就不帮你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子,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一直都会。"
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独轮车上,蹲下来洗了洗手。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但手不抖了。
"走。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