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书,我想问您一个人。"
王德发正在家里吃晚饭——棒子面粥配咸菜。林晚晚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碗里还剩半碗粥,筷子搁在碗沿上,抬头看她。
"谁?"
"刘德彪。镇上联防队队长。"
王德发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怎么了?"
"他今天带人来了我的摊子。要带我回去做笔录——说我家陆战打伤了人。"
"打伤谁了?"
"大牙。就是前阵子在市场收保护费那个混混——他是刘德彪的小舅子。"
王德发把碗放下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面看了一眼——院门关着,没人。他回来重新坐下,声音压低了。
"你先从头说。到底怎么回事?"
林晚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大牙怎么来市场收保护费、怎么掀了她的卤肉锅、怎么半夜带人堵路、陆战怎么出手、刘德彪怎么来摊子上找她。一五一十,没添油也没减料。
王德发听完之后搓了搓脸。
"大牙——那小子我知道。不是镇上的人,从隔壁县过来的。在镇上混了两三年了,小偷小摸、耍无赖,但没出过大事。联防队抓过他两次,每次都是刘德彪去领人的。"
"因为他姐夫就是刘德彪。"
"对。"王德发叹了口气,"刘德彪这个人——怎么说呢——不算坏。他当联防队长七八年了,镇上的治安一直还过得去。但他有一个毛病——护短。大牙是他媳妇的弟弟,出了事他不能不管。不管的话回家跟媳妇没法交代。"
"所以他今天来找我,不是存心要整我——是给大牙出头。"
"差不多。他要是真想整你,不会只带大牙两个人来——他直接带联防队的人来就行了。他来之前肯定想好了——吓唬吓唬你,让你服个软,大牙的面子找回来了,事就算了。"
"但我没服软。"
"你当然不会服软。"王德发看了她一眼,"你把大牙收保护费、掀锅、堵路的事全抖出来了——他接不住了。"
"他走了之后我在想——他不会善罢甘休。今天他退了,但大牙的事还没解决。大牙挨了打,这个面子他得找回来。他要是再来——"
"他不会再来。"王德发摆了摆手,"我跟你说,刘德彪这个人精着呢。他今天来试探你——你不好惹,他就得重新想。他要是聪明,就知道这事不能再碰了。大牙收保护费的事一旦捅出去,他这个联防队长也脱不了干系——管辖区出了敲诈勒索,他失职。"
"但如果大牙不让他收手呢?"
"那他就得替大牙擦屁股——跟以前一样。"王德发叹了口气,"刘德彪这辈子最大的麻烦就是这个小舅子。他媳妇就这一个弟弟,不管不行,管又管不住。"
林晚晚心里有数了。
刘德彪不是坏人,但他被大牙拖着——不管不行,管又管不了。他来找她不是存心要整她,是被大牙逼着出面的。如果她能找到一个方式让刘德彪"出了面"又不丢面子,这事就能翻篇。
但她不想闹到派出所去。不是怕——是没时间。她每天三点半起床卤肉、推车到镇上摆摊、管十几个摊贩的事、还要想那个废塘的计划……她没有精力跟一个混混和一个糊涂姐夫耗下去。
"支书,刘德彪跟吴德海什么关系?"
"认识。不算深交,但平时见面客客气气的。吴德海管供销社,刘德彪管治安——两个都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面上过得去。"
"所以吴德海、赵翠花、马建国、大牙、刘德彪——这是一条线上的。"
王德发想了想:"你这么一说……好像是。但吴德海跟刘德彪没有深交,不至于联手。"
"不用联手。只要大牙背后有刘德彪,刘德彪背后有吴德海的人脉——他们不用刻意联手,天然的就能互相帮衬。"
"那你想怎么办?"
林晚晚没立刻回答。她在想——硬碰硬她不怕,但硬碰硬费时费力。她需要一个快刀斩乱麻的办法——找一个刘德彪不能不给面子的人出面,把这事摁下去。
王德发?不行。他是村支书,在镇上有面子,但跟刘德彪不是一个系统。
派出所?太重了。一旦报案就收不回来了。
她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人。
周先生。
周先生在镇上教了三十年书,退休了还在市场给她"说书"。镇上四十岁以下的人有一大半是他的学生——包括镇上的几个领导。他的辈分、资历、人脉,都不是刘德彪能比的。如果他愿意出面说句话——
"支书,周先生——他在镇上认识的人多不多?"
王德发愣了一下:"周先生?多了去了。他在镇上教了三十年书,镇上的干部有一半是他的学生。怎么了?"
"我想请他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跟刘德彪说句话。"
王德发想了想,点了点头:"周先生要是出面,刘德彪不敢不给面子。但周先生这个人——你得想好怎么跟他开口。他不是随便帮人的人。"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跟他开这个口?"
"实话实说。"她站起来,"支书,谢谢你。我先回去了。"
"晚晚——"王德发叫住她,"你手怎么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背上被卤汁烫的那块红还没消。
"没事。烫了一下。"
"抹点酱油。"
"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她先去找了陆战。陆战在院子里劈柴——又在劈柴。她把今天跟王德发说的话跟他又说了一遍,然后让他把那天晚上的事从头到尾梳理一遍。
"谁先动的手?"
"他举棍子的时候我先动的。"
"什么时间?"
"晚上八点四十左右。"
"什么地点?"
"靠山屯村口主路上,距赵红梅家大约三百米。"
"有人证吗?"
"没有。路上只有我们四个人和他们四个人。"
"他带了几个人?"
"三个。加上他四个。每人一根木棍。"
"他先开口说的什么?"
"'白天你不是挺能忍吗?现在没人了,再忍一个给我看看。'然后他举起了棍子。"
"你出的手?"
"对。"
"用了什么?"
"擒拿。一招。击中腹部。"
"打完之后呢?"
"他倒地。其他三个人跑了。他自己爬起来说了句'你知道我姐夫是谁吗',然后也跑了。"
林晚晚听完点了点头。陆战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念报告——时间、地点、人物、经过,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这种表述方式不是普通人能有的——是受过训练的人才会这么说话。
"傻子。"
"嗯。"
"如果真闹到派出所,你这边占理吗?"
"占。他持械行凶在先,我是自卫。他带了四个人四根棍子,我们两个手无寸铁。"
"那就行。"
她没有再往下问。她不想闹到那个地步——她只想把这事平了。明天,她去找周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