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没有空手去。
她包了两斤卤肉——猪头肉一斤、鸡爪半斤、酱豆腐干半斤——用荷叶包好,系上稻草绳,拎着去了周先生家。
周先生住在镇东头的一间老房子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利落——院门上贴着副旧对联,字是他自己写的,端正得像印刷体。院子里种了两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杈上挂着几个干瘪的石榴。
她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周先生的声音,带着点咳嗽。
"周先生,是我——林晚晚。"
门开了。周先生穿着件旧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在家,但一丝不苟。他看见林晚晚手里的荷叶包,皱了皱眉。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两斤肉。不值什么钱——就是让您尝尝新卤的一批。"
"你天天给我留肉吃,还嫌不够?"周先生嘴上这么说,手还是接了过来。他把肉放在堂屋的桌上,倒了一杯白开水递给她,"坐吧。什么事?"
林晚晚没急着说事。她先喝了一口水,然后看了一眼周先生堂屋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下面落款是"丙辰年 周维国自勉"。
"周先生,大名叫周维国?"
"嗯。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知道。"
她放下杯子。
"周先生,今天来找您,是有件事想跟您说——不是求您帮忙,就是把事情跟您说一遍。您听完之后,帮不帮您说了算。"
周先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坐下来,把水杯端在手里,等着听。
林晚晚从头说起——大牙来市场收保护费、掀了她的卤肉锅、半夜带人堵路、陆战出手、刘德彪来找她、她反将一军把大牙的事抖出来。一件一件,跟昨天跟王德发说的一样,没添油没减料。
周先生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大牙那小子——"他摇了摇头,"是我教过的学生。上语文课睡觉,考试作弊,毕业之后再没见过了。没想到混成了这个样子。"
"刘德彪呢?您认识吗?"
"认识。也是我学生——比大牙大几届。当年成绩还过得去,人也不坏。就是——娶了个不省心的媳妇,多了个不省心的小舅子。"
"周先生,我找您——"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周先生放下杯子,"你想让我去找刘德彪说句话。"
林晚晚没否认。
周先生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他教了三十年书,看人比看卷子准。这个女人——从第一次在她摊前听她讲济公开始,他就知道她不是普通的农村媳妇。她说话有分寸、做事有章法、遇事不慌——这些不是天生的,是吃过亏、摔过跤之后长出来的本事。
"我帮你说话,不是因为你的卤肉。"他说。
"我知道。"
"是因为我看不惯一个摆摊的女人被欺负。大牙在市场收保护费——收的是谁的?收的是那些起早贪黑卖点菜、挣几毛钱的老实人的。这些人的钱他也好意思拿?"
林晚晚没接话。
"这镇上,总要有人讲点道理。"周先生站起来,把棉袄的扣子系好了,"你先回去。我今天下午就去。"
"周先生——"
"行了。不用谢。你那个卤肉——味道确实不错。比供销社的强。"
他把她送到院门口。林晚晚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先生站在门口,手背在身后,看着她走远。他穿着旧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每个下午到她摊前说书的周先生一模一样。
当天下午,周先生去了联防队。
他跟刘德彪谈了多久、谈了什么,林晚晚不知道。赵红梅在镇上打听到的情况是——周先生进了联防队的门,待了大概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刘德彪亲自送到了门口。
"真的?刘德彪送到门口了?"林晚晚问。
"我亲眼看见的。"赵红梅说,"刘德彪还帮周先生推自行车——以前可没见他对谁这么客气过。"
第二天上午,林晚晚正在摊子上切肉。
陆战在旁边洗砧板。铁蛋蹲在摊前等着听故事。老王头的菜摊已经摆好了,张大姐在数鸡蛋。一切如常。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从巷口走进来。
刘德彪。
他今天没穿制服——穿了件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也没带大牙。一个人,两手空空,走路的时候钥匙串还是哗啦哗啦响,但步子比那天慢了不少。
他走到林晚晚的摊子前面站住了。
林晚晚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刀没停。
"刘队长,今天没穿制服?"
"没上班。"他说。
"那来买肉的?"
"对。来两斤。"
"什么肉?"
"猪头肉。"
她切了两斤猪头肉,用荷叶包好,递过去。两斤猪头肉,五块钱。
刘德彪掏出五块钱递过来。林晚晚接了钱,找了零——两斤猪头肉是五块,他给了五块,不用找。
"不找零。"刘德彪说。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该多少多少。"
"行了。"他把钱接回去揣进兜里,拎着肉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大牙不会再来了。我替他跟你道个歉。"
林晚晚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不像那天来摊子上时那么端着了——没有那种"公事公办"的架子。就一个中年男人的脸,有点疲惫,有点无奈。
"刘队长,客气了。"她把刀放下,擦了擦手,"以前的事就过去了。以后有空多来坐坐——买肉也行,听周先生讲故事也行。"
刘德彪点了点头,拎着肉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确实没回头——但这次不是因为"放弃",是因为事情了了。了了就不用回头了。
老王头第一个凑过来。
"摊长,他来干什么?就买肉?"
"就买肉。"
"那他说的什么?我听见他说了句什么道歉——"
"没什么。说了两句客气话。"
"真没事了?"老王头将信将疑,"他前天还气势汹汹的要带人走——今天就来买肉?"
"周先生出马了。"
"周先生?就那个说书的?"
"就那个说书的。"
老王头张了张嘴。"你给周先生送了多少礼?"
"两斤肉。"
"两斤肉?"老王头瞪大了眼睛,"两斤肉就让周先生给你跑这一趟?"
"两斤肉。不信你问红梅。"
老王头看了她半天,最后摇了摇头:"你这个人——我活了六十多年,真没见过你这样的。"
林晚晚笑了一下,没接话。她拿起刀继续切肉。
晚上回到家,她把今天的事跟陆战说了一遍。陆战听完了,点了点头。
"傻子。"
"嗯。"
"大牙的事算是平了。"
"嗯。"
"但你知道这件事能平,靠的是什么吗?"
"周先生。"
"对。不是靠我的卤肉好吃——卤肉好吃顶多让客人多买两斤。不是靠我能说会道——能说会道顶多让刘德彪暂时退一步。真正让刘德彪收手的,是周先生的面子。周先生在镇上教了三十年书——他的面子比派出所的章还管用。"
陆战没说话。
"我以前觉得自己一个人也行——配方是我调的、摊子是我摆的、市场是我搞起来的。但这次的事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一个人不行。得有人帮。周先生帮我说话、王德发帮我通消息、你帮我看场子——没有这些,我一个人扛不住。"
她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傻子,你记不记得我刚来靠山屯的时候——那时候我一个人都不认识。陆大强一家要欺负我,村里人看笑话,我兜里就两毛三分钱。"
"记得。"
"现在呢?我认识王德发、认识赵红梅、认识老王头、认识张大姐、认识周先生、认识宋老头……我在这个镇上有了人脉,有了信誉,有了帮手。我不再是那个被卖过来的冲喜媳妇了。"
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旧报纸。
"但我不能停。大牙的事平了——后面还有铺面的事、废塘的事。我得往前走。"
"嗯。"
"傻子。"
"嗯。"
"谢谢你那天晚上替我挡着。"
"不用。"
"也谢谢你今天听我说这么多废话。"
"不是废话。"
"那是什么?"
"是你在想事情。想清楚了才能往前走。"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眼睛里的光比平时亮了一点。
"陆战。"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你教 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完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还得三点半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