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发现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做梦。
那天夜里她睡得迷迷糊糊,感觉身边有人坐起来。她没睁眼——以为是陆战起夜。但过了很久,久到她已经快要重新睡着了,身边才重新陷下去。他已经回来了。
她翻了个身,没当回事。
第二次是三天后。
这回她清醒了一些。她感觉到他坐起来——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但床垫子塌下去又弹起来的那一下她感觉到了。然后是赤脚踩在地上的声音——他连鞋都没穿,是摸黑穿的吗?
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假装睡着。
他出去之后她睁开了眼。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炕上他那半边的被子掀开着,人不在。
她等了大约四十分钟。然后她听到院门轻轻响了一下——是门轴转动的声音,很细微,但在深夜里听得很清楚。然后是脚步声——很轻,但不是完全没有。然后是炕边轻微的塌陷,他回来了。
她闭着眼,呼吸均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做早饭的时候,看了一眼他放在门口的鞋——布鞋,鞋底沾着泥。不是干的陈泥,是湿的新泥,颜色深褐,还带着点露水的潮气。
凌晨两三点出去,回来满鞋底新泥。
她把鞋放回原处,没说什么。
第三次是隔了五天。
这回他刚坐起来,她在黑暗中开口了。
"又出去?"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不见,但她感觉到了空气里那种突然静止的东西。
过了大约三四秒。
"睡不着。出去走走。"
"走哪?"
"就附近。转转。"
她没再问。他下了炕,这次穿了鞋。院门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一个侦察兵出身的男人,凌晨两三点睡不着,出去走走,走回来满鞋底的新泥。他出去的时间不固定——第一次隔了三天,第二次隔了五天。不是每天出去,但频率在增加。
她不信他是出去"走走"。
第二天她趁陆战去后院劈柴的时候,偷偷检查了他换下来的鞋。
鞋底的泥是红褐色的——跟靠山屯一般的黄土地不一样。她用手指捻了一下泥,里面有细碎的颗粒,硬的,白色的,像石灰碴子。
靠山屯附近只有两个地方有这种红褐色的土——一个是村东头那片废塘旁边,塘埂上的土就是这种颜色,里面夹着石灰质颗粒;另一个是后山采石场附近。
她把鞋放回去,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
她心里有了猜测。
但猜测归猜测——她不想直接问。陆战这个人,你问他他就说,但他说的是不是全部,你不知道。他不说谎,但他会省略。如果他不想说的事,你问了也是白问。
她决定用另一个方式试探。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一边夹菜一边装作无意地说:"傻子,你觉得村东头那片废塘,还能用吗?"
陆战的筷子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林晚晚注意到了——她跟他吃了一年多的饭,他拿筷子的节奏她比谁都清楚。每一筷之间的间隔是稳定的,像节拍器一样。刚才那一停,多出了半拍。
他放下碗,嚼了两下嘴里的饭,咽了。
"能。"
"能用?我还以为荒了那么久不能用了。"
"能用。就是淤泥深了点。"
"淤泥?你去看过?"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端起碗继续吃饭。
但林晚晚已经得到了答案——他说"淤泥深了点",这句话不是猜出来的,不是听别人说的。只有亲自下去看过的人,才知道淤泥有多深。他说"深了点"——"了点"两个字带着一种丈量过的口气,不是随口说的。
他去过。
他深夜出去,是去了那片废塘。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拆穿。
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吃着饭。灶房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猪圈里偶尔传来的哼哼声。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她在饭桌底下轻轻踢了一下他的脚。
不是用力踢——是用脚尖碰了一下他的脚踝。很轻,像是不小心的。
但他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他。低着头夹菜、吃饭、嚼、咽。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大约两秒。然后收回去了,继续吃饭。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但那一下踢脚像是某种暗号——她知道他去过废塘了,他知道她知道了。两个人心里都明镜似的,但谁都没挑破。
吃完饭她去刷碗。陆战把桌子擦了。然后他去喂猪,她把灶台收拾了。
一切如常。
她刷完碗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抹布,想了一会儿。
他为什么要去废塘?
是她之前问过他"那个废塘现在还有人管吗"和"你觉得村东头那片废塘还能用吗"——她问了,他就去了。他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人。他说"能",就是去看了、确认了。
但他为什么不告诉她?
也许是觉得还没看够、还没确认完。也许是觉得她够忙了不想让她分心。也许——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陆战这个人,他做事从来不解释。他切肉不解释为什么切那么薄,他擦地不解释为什么蹲下来擦,他半夜出去不解释去哪。他做了就做了——等做完了、做透了,自然就会说。
她把抹布搭在水缸盖上,走到院子里。
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灶房窗户里透出来的一点灯光。
她站在院门口,朝村东头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那边黑黢黢的,连一盏灯都没有。
废塘就在那个方向。两三亩的水面,荒了七八年,有进水没出水。她之前问过陆战水深——中间一人多深,边上到膝盖。如果能把出水口挖通、把水换了、清了塘底淤泥……
养鱼。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不是第一次冒出来了。但她一直没有推进——一是没时间,二是没把握。养鱼跟卖卤肉不一样。卤肉的配方她脑子里有,做出来就能卖。养鱼她不懂——什么品种、什么时候放苗、喂什么、怎么防病——她一头雾水。
但陆战去过废塘了。他说"能"。
如果他在看——看地形、看水源、看淤泥深度——那说明他也在想这件事。
她回到屋里。陆战已经喂完猪回来了,正在炕上坐着,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篾子不知在编什么。
"傻子。"
"嗯。"
"明天收了摊,我想去废塘看看。你陪我去。"
他手里的竹篾子停了一下。
"行。"
"你给我带路——你去过,你熟。"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秒。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你鞋底的泥。"她往炕上一躺,拉过被子盖到胸口,"红褐色的,夹石灰碴子。这附近只有废塘那边有这种土。你以为我分不出来?"
他没说话。
"你去看了几次了?"
"三次。"
"看出什么来了?"
他把竹篾子放在炕沿上,也躺下来。
"塘底淤泥大概一尺半厚。水是死水——进水口还在,出水口堵了。塘埂上有裂缝,但不大。水面的面积——"他想了想,"两亩三左右。"
"水深呢?"
"中间最深处大约一米六。边上半米。"
"水质?"
"不好。发绿,有臭味。但不是化学污染——是死水沤的。把水换了应该能活。"
她盯着天花板,把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两亩三。中间一米六,边上半米。淤泥一尺半。进水口还在,出水口堵了。
如果挖通出水口、抽干水、清淤泥、灌新水——这就是一个两亩三的鱼塘。
"傻子。"
"嗯。"
"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塘可以养鱼?"
他沉默了几秒。
"可以。"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还没看完。"
"还差什么?"
"水源。进水口的水量够不够——旱季的时候会不会断。我还在看。"
她翻了个身看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
"陆战。"
"嗯。"
"你真是个傻子。"
"……嗯?"
"你半夜两三点不睡觉,跑到臭水塘边上去量水深看淤泥——你不冷?"
"不冷。"
"你骗鬼呢。三月份的夜里零下五六度——你穿个单褂子出去不冷?"
他没接话。
她把被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明天跟我一起去。白天去——别半夜偷偷摸摸的了。"
"好。"
"还有——以后你要做什么,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我没扛着。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想看清楚了再跟你说。省得你说行,结果不行。"
她愣了一下。
他在替她把关。他不是不想说——他是想把事情做到万无一失了再开口。他怕她说"行"然后去了发现不行——他不想让她白跑。
"傻子。"她的声音轻了一点。
"嗯。"
"明天一起去。看完了再说行不行。"
"嗯。"
她闭上了眼。但嘴角翘着——在黑暗里他看不见。
明天去看废塘。看完之后——也许,她的第二条路就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