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没有急着去找大队。她先做了一件事——打听。
前世在公司待了五年,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投资之前先做调研。不调研就投钱的那叫赌博,不叫投资。
她去找了村里年纪最大的人——老赵头。
老赵头今年七十三,在靠山屯住了六十多年。他家的房子在村子最西头,三间土坯房,墙上的泥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石头和黄泥。院子里养着两只老母鸡,一只瘸腿的鸭子。老赵头本人瘦得像根竹竿,脸上的皮松松垮垮地挂着,眼睛已经不太好了,看人得眯着眼凑近了看。
"谁啊?"老赵头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晒太阳,听见脚步声眯着眼问。
"赵大爷,是我——陆战家的。林晚晚。"
"哦——晚晚啊。"老赵头认出她来了,"坐坐坐。你等我搬个凳子——"
"不用搬,我坐石头上就行。"她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赵大爷,我问您个事。"
"问。"
"村东头那个废塘——您知道那塘的来历吗?"
老赵头的眼睛眨了两下。他没立刻回答,而是先往地上啐了一口痰,用手背擦了擦嘴。
"那塘啊——"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塞了团棉花,"那塘是五几年修的。那会儿刚分了地,村里人自己挖的——挖了大半年。当时是村里唯一的水源,吃水、浇地、洗衣裳,都用那口塘。后来还养过鱼——放了些鱼苗进去,年底捞上来分给各家各户。"
"后来呢?"
"后来——闹血吸虫病。"
老赵头说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下来。
"六十年代初那会儿,血吸虫病闹得凶。县里来了人,说这塘里有钉螺——血吸虫就在钉螺里头。人碰了水就感染,感染了就得病——肚子胀得像鼓一样,人瘦得跟鬼似的。县里下了命令,把这塘封了。谁都不许碰。"
"封了之后就再没人管了?"
"没人敢管。"老赵头摇了摇头,"封塘那年,村里有四个人感染了——一个死了,三个拖了十来年才好。那之后就没人敢碰那塘了。谁提那塘,家里老人就骂——说那塘不干净。"
林晚晚心里记着这个数字——四个人感染,一个死了。
"血吸虫病现在还有吗?"
"没了。早没了。"老赵头摆了摆手,"卫生所的人来查过好多次——七八十年代各查过一回,说钉螺没了,水也安全了。但有什么用?没人信。村里人心里有阴影——那塘死过人,不干净。"
"死过人?"
老赵头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往地上又啐了一口。
"淹死的。塘封了之后,有两个小孩去塘边玩——那时候草还没这么高,水也还没这么臭——一个滑下去了,另一个去拉,两个都下去了。大人赶到的时候只捞上来一个。另一个——第二天才浮上来。"
"两个小孩?"
"对。后来又过了几年,有个外村来的——说是喝醉了酒走到塘边,第二天发现人浮在水面上。不知道是自己掉下去的还是——反正死了。"
三个。淹死了三个。
林晚晚沉默了一会儿。
"赵大爷,那塘——除了淹死人的事,还有别的说法吗?"
"别的说法?"老赵头想了想,"前几年有人想包那塘——不是本村的,外面来的。跟大队谈了,谈好了价钱。结果签合同那天,那人家里出了事——他老婆摔断了腿。那人不干了,说不吉利。再后来就没人提了。"
"大队那边什么态度?"
"大队巴不得有人包——那塘荒在那儿,占着地,啥用没有。但没人敢要。"
林晚晚从老赵头家出来之后,又在村里转了一圈。她找了几个不同的人问——种地的老刘头、养猪的孙大婶、还有村口小卖部老板娘。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废塘能不能用。
说法大同小异。
老刘头说:"塘能用——水是活水,从山上来的。就是臭了点。清一清应该没问题。"
孙大婶说:"我可不敢碰——那里淹死过人。阴气重。你要是去养鱼,晚上一个人在那——不怕?"
小卖部老板娘说:"血吸虫病早没了,卫生所查过的。但谁知道呢?万一还有呢?你敢拿命赌?"
林晚晚听了一圈,心里有了底。
塘本身没问题——水是活的、面积够大、深度合适。血吸虫病早消了,卫生所查过多次。淹死人的事确实有,但那是意外——不是塘的错。前几年有人想包结果老婆摔断腿——那是巧合,跟塘没有半毛钱关系。
问题不在塘——在人。人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她回到家,坐在门槛上想了一会儿。
陆战从井边提了一桶水过来,蹲在院子里洗白菜。白菜是今天早上老王头送的——说是市场里剩下的,拿回家吃。
"傻子。"
"嗯。"
"我问了一圈——塘是五几年修的,六十年代封的,因为血吸虫病。血吸虫早没了,卫生所查过。但淹死过三个人,村里人觉得不干净,没人敢碰。"
陆战没接话,继续洗白菜。
"你说——人为什么怕死过人的地方?"
陆战的手停了一下。白菜叶子上的水珠滴在搪瓷盆里,"嗒"的一声。
他想了想。
"怕的不是死人——是怕自己也变成死人。"
她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几秒。
这话比她想的有道理。人怕的不是鬼、不是阴气、不是什么不干净——怕的是意外。怕自己也淹死在那塘里,怕自己的家人出事,怕碰了那塘之后倒霉的是自己。本质上是对不确定性的恐惧——跟怕血吸虫病是一样的逻辑。
但不确定性是可以消除的。
把塘埂修好、加上围栏、不让小孩靠近——淹死人的风险就没了。把水换了、清了淤泥、卫生所出个检测报告——血吸虫的恐惧就没了。
怕的是未知。消除未知就能消除恐惧。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就别变成死人。把塘盘活了,让它比原来还热闹。"
陆战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要去包?"
"我要去包。"
"大队那边——"
"明天去找王德发。先问问他大队那边什么态度——塘是村集体的,得大队同意才能承包。"
"血吸虫的事——"
"让卫生所出个报告。白纸黑字写着'水质达标、无钉螺'——比嘴说一百遍都管用。"
"淹死人的事——"
"修塘埂、加围栏、立警示牌。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但得做给大人看。"
陆战看着她。她站在门槛上,背对着屋里透出来的光,脸上半明半暗。但眼睛是亮的——那种"我已经决定了"的亮。
"傻子,你觉得村里人会同意吗?"
他想了想。
"会有人反对。"
"谁?"
"陆大强。"
她愣了一下。对——陆大强。她那个便宜大伯哥。自从上次被她和陆战联手怼回去之后消停了一阵,但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她要是包了塘,他第一个跳出来搅局——不一定是跟塘过不去,是跟她过不去。
"管他呢。他又不是大队干部。"
"他会拉人。"
"拉谁?"
"村里怕那口塘的人。他只要说一句'那塘死过人,她要去碰'——就会有人跟着反对。"
她想了一下。他说得对。陆大强在这村里住了几十年,七大姑八大姨的关系盘根错节。他要是想搅局,不愁找不到人。
"那你觉得怎么办?"
"先找王德发。把手续办了再说。手续办了,他反对也没用。"
"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走下台阶,蹲在他旁边看他洗白菜。
"傻子。"
"嗯。"
"你说——如果这个塘包下来了,清淤泥、修塘埂、换水、买鱼苗——得多少钱?"
"清淤泥——自己干。不花钱,花力气。修塘埂——用塘里的泥和石头,也不花钱。换水——挖开出水口就行。鱼苗——"他想了想,"鲤鱼苗一分五一条,草鱼两分,鲢鱼一分。放七八百尾——大概十来块钱。"
"就十来块钱?"
"鱼苗便宜。费钱的是饲料——但前期可以割草喂草鱼,鲤鱼和鲢鱼吃塘里的浮游生物。等鱼长大了再补饲料。"
她算了算——清淤自己干、修埂自己干、换水自己干、鱼苗十来块、饲料前期基本不花钱。总投入不到二十块钱。
二十块钱。一口两亩三的鱼塘。
"傻子。"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养鱼了?"
"以前部队驻扎的地方有鱼塘。帮老百姓挖过。"
"你还会什么?"
"很多。"
她看着他——他蹲在水盆旁边,手里攥着白菜帮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陆战。"
"嗯。"
"你到底是什么兵?"
他没回答。把白菜洗完了,站起来把水盆端到灶房门口。
"明天找王德发。"他说。
她没追问。有些事他不说,问了也没用。等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她站起来,跟他一起走进灶房。灶台上的铁锅已经刷干净了倒扣着,调料罐子排成一排,水缸盖着木盖——一切都是她立下的规矩。
"傻子。"
"嗯。"
"明天去办手续。办完了——咱们就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