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她要包废塘？"
陆大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碗里的粥溅出来两滴落在桌面上。他媳妇赶紧拿抹布擦了，不敢吭声。
"千真万确。昨天去塘边转了一圈，今天就要去找王德发办手续。"给他传话的是他堂弟陆小军——平时帮他在镇上跑腿的，消息灵通得很。
"她一个外来的媳妇，凭什么包村里的塘？"陆大发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那塘是集体的——"
"哥，你先别急——"
"我急什么？我就说一句话的事。"陆大发拿起桌上的搪瓷杯灌了一口水，"废塘属于集体所有，谁都不能私自占用。她林晚晚一个外嫁过来的媳妇，凭什么承包村里的公共资产？靠山屯的地，不能落到外姓人手里！"
陆小军站在旁边没接话。他知道他这个堂哥的脾气——一发火就收不住，但发完火冷静下来就会算账。陆大发的账算得比谁都精——他之所以反对林晚晚包废塘，不是因为什么"外姓人"，是因为废塘边上那块三亩多的荒地。
那块地陆大发盯了两三年了。他想在那建个砖窑——镇上盖房子的人越来越多，砖的销路不愁。废塘边上的荒地位置好、土质对路，是建窑的理想地点。但那块地跟废塘连在一起——如果林晚晚把废塘包了，塘边那块地自然就归她用了。他建窑的事就泡汤了。
"哥，你打算怎么办？"陆小军问。
"怎么办？明天大队开会我提出来。废塘是集体资产，承包得全村同意。她一个外来媳妇想包就包？门都没有。"
"可王德发那边——"
"王德发是支书不假，但他也不是一个人说了算。村里老人多，我说一句'那塘死过人，不干净'，一半人就跟着反对了。"
陆大发冷笑了一声。他爹陆有福当过十几年大队长，虽然现在退了，但在村里的老辈人里还有面子。陆大发出面说的话，分量跟普通人不一样。
消息传到林晚晚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灶房里刷锅。
赵红梅急匆匆地跑来："晚晚姐，不好了——陆大发在村里放话了，说你一个外姓人不能包村里的塘。还说那塘死过人不干净，谁碰谁倒霉。"
"陆大发？"
"就是老大队长陆有福的大儿子。自己开拖拉机跑运输的——村里最有钱的人家。"
林晚晚把锅刷完了，放在灶台上倒扣好。她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
"他为什么反对？"
赵红梅看了她一眼："你真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
"废塘边上那块荒地——三亩多。陆大发想在那建砖窑。盯了两年了。你要是包了塘，那块地就归你用了——他建窑的事就黄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她把抹布搭在水缸盖上，"他还说什么'外姓人'——其实就是怕我占了他的地。"
"晚晚姐，你怎么办？陆大发不好惹——他爹虽然退了，但村里老人都听他的。他要是在大队会上带头反对——"
"红梅，你先回去。这事我心里有数。"
赵红梅走了之后，王德发来了。
他进门就叹气："晚晚，消息走漏了。陆大发那边跳出来了——说要在大队会上提出来反对。"
"我知道了。赵红梅刚来说过。"
"他那个砖窑的事我也听说过——一直没找到由头。这回你碰废塘，正好碰了他的痛处。"
"支书，他要是真想建砖窑，怎么不早把那块地包下来？"
"他不想花钱。那块地要是走正规手续承包，一年得交十几块钱。他一直想白占——等着村里把那块地'自然'划给他用。你这一插手，他急了。"
林晚晚想了想："我找他谈谈。"
"你找他？"王德发皱眉，"晚晚，陆大发这个人——"
"支书，你放心。我不跟他吵。我就是问他几句话。"
王德发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你主意大，我也拦不住你。但有一点——别跟他闹僵。他爹虽然退了，陆大强跟他还是堂兄弟——"
"陆大强？"
"对。陆大强是他堂弟。你说巧不巧——陆大强跟你过不去，陆大发也跟你过不去。陆家在这村里根深着呢。"
她想了想。陆大强是陆战的便宜大伯哥，陆大发是老大队长的大儿子——两家是堂亲。她跟陆大强已经结了梁子，现在又要跟陆大发对上。陆家在靠山屯确实根深叶茂——但这不代表她不能碰。
"支书，我明天去找陆大发。"
"你——"
"我不跟他吵。我就问一句话——他反对可以，但他说出个章程来。集体资产怎么处理、承包要走什么程序——他说清楚了，我照着走。他要说不清楚，那就是胡搅蛮缠，不用我反驳，大队的人自然看在眼里。"
王德发看着她，想了一会儿，点了头。
第二天上午，林晚晚去找陆大发。
陆大发家在村子中间——三间砖瓦房，在一片土坯房里格外显眼。院墙是新砌的红砖墙，比邻居家的高一截。院子里停着那台全村唯一的拖拉机——手扶式的，车身上沾满泥巴但保养得不错。院门口拴着一条大黄狗，看见生人就汪汪叫。
"谁？"院子里传来一个粗嗓门。
"大发哥，是我——陆战家的。林晚晚。"
黄狗叫得更凶了。陆大发从屋里出来，四十一二岁，个子不高但壮实——常年开拖拉机练出来的膀子。方脸，浓眉，头发剃得很短，嘴角往下撇着，天生一副不好惹的样子。他穿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这年头穿的确良的都是有钱人。
他看见林晚晚，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你来干什么？"
"大发哥，我来问你个事。"
"什么事？"他没让她进院子，站在门口两手抱胸。
"你说废塘是集体资产，不能让我包——这话我听说了。我同意。集体资产确实不能随便包。但我想问一句——这塘丢了十几年了，鱼能养、地能种，你一句'外姓人'就把路堵死了——那塘就这么臭着？"
陆大发的嘴角撇得更厉害了。他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你一个外来媳妇——"
"大发哥，我先说完。"她的语气不急不躁，"我承认我是外来的。但我在靠山屯住了一年多了，我交税、我办市场、我给村里人卖卤肉从来不缺斤少两。我没占过村里一分钱的便宜。现在我想包一口荒了十几年的废塘——包下来我养鱼、修塘埂、清淤泥——这塘修好了是村集体的资产增值了，不是我的。我交承包费，一年多少钱大队说了算。这有什么不合理的？"
陆大发被她一顿话说得哑口无言。他准备好的几套说辞——"外姓人""死过人""不干净"——被她三言两语全拆了。她不是来吵架的，是来讲道理的。而道理这东西，陆大发讲不过她。
他支吾了半天，挤出来一句："要按程序来。"
"我同意按程序来。"林晚晚点了点头，"大发哥，你帮我把程序说清楚——废塘承包要走什么手续、要谁批、要多少钱——你告诉我，我走一遍。"
陆大发的脸涨红了。程序？他知道什么程序？他就是想用"集体资产"和"外姓人"两顶帽子把她压住——谁让她真来问程序的？
"我——你找王德发去！他支书，他管这个！"
"行。我找支书。但大发哥——"她看着他，"你要是有什么意见，在大队会上提。别在背后放话了——传到我这儿来不好听。"
陆大发的脸从红变紫。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一甩手转身进了院子，"咣"地把院门关上了。大黄狗在后面叫了两声。
林晚晚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动了一下。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村路上的时候碰见了王德发——他显然一直在附近等着。
"怎么样？"
"他同意按程序来。"
"真的？"
"他说'要按程序来'——我接了句'你说清楚我走一遍'，他就进屋了。"
王德发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你把人家堵得说不出话了。"
"他本来就没什么话说。他反对不是为了集体——是为了他自己那块地。我把他逼到'程序'上，他就没招了——因为他走的也不是程序。"
王德发叹了一口气："晚晚，陆大发这个人不好惹。他爹虽然退了，但村里还有不少老人听他的。他要是拉人反对——"
"支书，我活了这么多年学到一个道理——你越怕麻烦，麻烦越找你。与其怕，不如直接干。"
王德发看着她，没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