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没有等大队开会。她在等开会之前先做了一件事——去镇上卫生所查血吸虫病的灭杀记录。
陆大发要是在大队会上说"那塘死过人、有血吸虫",她拿什么反驳?嘴说一百遍不如白纸黑字一张。如果她能把卫生所的灭螺记录和解除封锁的文件拿出来——"疫情已完全控制,解除封锁"——那血吸虫这张牌就废了。剩下的就是淹死人的事——淹死人是安全问题,不是卫生问题,修塘埂加围栏就能解决。
她跟陆战说了一声,一大早就推着独轮车去了镇上。卤肉摊今天让陆战自己守——他一个人切肉卖肉没问题,就是不会吆喝。她交代了一句:"你就站在那切肉,有人问价你就说五毛一斤。别的不用管。"
"嗯。"
"别把秤称少了——少一钱人家记你一辈子。"
"不会。"
卫生所在镇西头,一栋两层的旧砖楼。一楼是门诊,二楼是办公室和档案室。林晚晚去的时候上午九点多,门诊里已经排了好几个人——都是来看感冒咳嗽的。
她没去排队,直接上二楼找档案室。
档案室在走廊尽头,门没锁。她推门进去——里面又小又乱,三面墙靠着旧木架子,架子上堆着大大小小的纸箱子和文件夹,有的落了一层灰,有的纸箱已经变形了。角落里还有几捆旧报纸,不知道是哪年的。窗户上糊着报纸,光线不太好。
她问了一个路过的工作人员——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姑娘。
"同志,我想查一下靠山屯血吸虫防治的档案——六七十年代的。"
姑娘看了她一眼:"那些老档案好多年没人翻了。你找什么?"
"灭螺记录和解除封锁的文件。"
"在那个角落——标着'流行病防治'的纸箱里。你自己翻吧,找着了跟我说一声。"
林晚晚走到角落,蹲下来翻了几个纸箱。第一个箱子里是镇上各村的传染病报告——伤寒、痢疾、肝炎——按年份排列。第二个箱子是疫苗接种记录。第三个箱子标着"血吸虫"。
她把第三个箱子搬下来放在地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几个牛皮纸档案袋,按村庄分类排列。她找到了"靠山屯"的那一袋——袋子表面落了一层灰,她用手抹了一下,露出封面上的字:
"靠山屯血吸虫防治档案(1970—1979)"
她打开档案袋,把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抽出来。
第一份是1970年的疫情普查报告——靠山屯发现血吸虫阳性病例四人,其中一人已出现晚期症状。钉螺分布于村东水塘及周边沟渠。建议封锁。
第二份是1971年的封锁令——由县卫生局签发,封锁靠山屯村东水塘及周围五百米范围,禁止人畜接触。
第三份是1972年至1976年的灭螺行动记录——每年春季组织灭螺,用药、用工、覆盖面积、灭螺前后钉螺密度对比,一页一页记得清清楚楚。
第四份是1977年至1979年的复查报告——连续三年复查,未发现阳性钉螺样本。水质检测合格。
第五份——最关键的一份——是1979年卫生所和县卫生局联合签发的解除封锁通知。
通知上写着:"经连续三年复查,靠山屯村东水塘及周边区域未发现阳性钉螺,水质符合卫生标准。血吸虫疫情已完全控制,即日起解除封锁,恢复使用。"
下面盖着两个章——一个是县卫生局的红章,一个是镇卫生所的蓝章。签字人是当时的卫生所所长和县卫生局的防疫科科长。日期是1979年8月15日。
林晚晚把这页纸举到窗口的光线下看了看——公章清晰,签字清楚,日期无误。
她又翻了翻后面——1979年之后还有两次复查记录,一次是1981年,一次是1983年。两次都没有发现阳性样本。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她把关键几页——封锁令、灭螺记录的最后一页、解除封锁通知、1981年和1983年的复查报告——用卫生所的纸和笔抄了一遍。抄的时候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照着写,连公章上的字都抄了。她不是没想过把原件借走——但档案原件不能外借,只能抄。
抄完了她去找卫生所的所长。
所长姓刘,四十来岁,剃着平头,脸晒得黝黑——不像是坐办公室的,倒像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他正在二楼办公室里喝茶,桌上摊着几份报表。
"刘所长,我是靠山屯的林晚晚。我想跟您确认个事。"
"什么事?"他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
"靠山屯村东的水塘——1979年解除了血吸虫封锁。这个记录是真的吧?"
刘所长接过她递过来的抄件,扫了一眼。
"是真的。"他点了点头,"我虽然是后来调过来的,但这批档案我整理过。靠山屯的灭螺工作做得彻底——连续三年复查全是阴性,1979年正式解除封锁。后来又复查过两次,都没问题。"
"那为什么村里人还觉得那塘有问题?"
刘所长叹了口气:"人心里的坎比档案难消。我们卫生所能出报告、能盖章,但不能逼人相信。村里人说'死过人不干净'——那是迷信,不是科学。但迷信这东西,你用科学跟它讲道理讲不通。"
"刘所长,如果我现在想承包那口塘——养鱼——卫生所能给我出一个证明吗?证明那塘没有血吸虫?"
刘所长想了想:"可以。我给你开一个水质合格证明——但这只能证明现在水质没问题,不能保证以后。你得保证塘水的卫生条件——不能往里排污水、不能乱扔东西。"
"没问题。"
"那你下周一过来拿——我让化验员去采个水样,出了报告给你开证明。"
"谢谢刘所长。"
"不用谢。废塘荒了这么多年——有人愿意用起来是好事。"
她出了卫生所的门,手里攥着那几页抄件。她站在台阶上又看了一遍——封锁令、灭螺记录、解除封锁通知、复查报告。每一页她都看了三遍以上,每个字都刻在脑子里了。
天黑透了才到家。
从镇上到靠山屯四十分钟的路,她走得比平时慢——不是走不动,是脑子里一直在想。想怎么跟大队谈、怎么应对陆大发、怎么让村里人相信那塘没问题。
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陆战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灶房的灯亮着。
"回来了?"
"回来了。"
她走进灶房——灶台上温着一碗粥,旁边还有一碟咸菜、半个杂面馒头。他给她留的。
她坐在灶台边的板凳上,端起粥碗喝了两口。粥是温的——不烫不凉,正好入口。她不知道他温了多久,等了多久。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几页抄件,往桌上一拍。
"傻子,这个东西搞到手了——后面的事,就看咱怎么跟村里谈了。"
陆战走过来拿起来看了看。他看东西很快——几秒钟翻完了。然后把纸放回桌上。
"够了。"
"够不够还得看大队那边的态度。陆大发肯定会在会上提血吸虫的事——到时候我把这几页拿出来,他的牌就废了。"
"淹死人的事呢?"
"修塘埂、加围栏、立警示牌。我在会上提出来——不是我说塘安全了就安全了,是我拿出具体的措施来。谁还能说什么?"
"陆大强呢?"
"陆大强跟陆大发是堂兄弟——陆大发要是反对,他肯定跟着起哄。但陆大强反对我什么呢?他总不能说'我就是不让她干'吧?他得有理由。"
"他会说你不管家。"
"我不管家?我卖卤肉赚的钱比他种一年地还多——谁不管家?"
陆战没接话。他蹲在灶台边看着她喝粥。
"傻子。"
"嗯。"
"你觉得我能在大队会上赢吗?"
他想了想。
"能。"
"凭什么?"
"你有理。他们没有。"
"有理就行?"
"有理不够。但你还有证据。"他朝桌上那几页纸努了努嘴,"还有周先生。还有王德发。还有市场十几家摊贩。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我。"
她看了他一眼。
他把这几样东西排得整整齐齐——理、证据、人脉、帮手、他自己。每一样都是她手里的牌。
她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
"傻子。"
"嗯。"
"你说得对。够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