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到齐了吧？到齐了咱就开始。"
王德发敲了敲桌子，会议室里嗡嗡的说话声小了下去。这间屋子是大队部的会议室——三十来平米，中间摆了三排长条桌，凳子是从各家借来的，高矮不一，坐上去嘎吱嘎吱响。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像下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生产标语。
三十多号人挤在里面。村委的几个人坐在前排，党员坐中间，后面是村民代表——都是各小队选出来的，有老有少。空气里混着旱烟味和汗味，窗户开着也散不出去。
陆大发坐在前排左边第一个位置。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坐姿笔直——像是来赴宴的，不是来开会的。他旁边坐着陆大强——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眼珠子转来转去。
林晚晚坐在右边第二排。她穿得普通——灰布棉袄，头发扎成一根辫子，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陆战没进来——她让他外面等着。这种场合他来了反而不好说话，还不如不说话。
"今天这个会，议题就一个——村东头废塘承包的事。"王德发扫了一圈，"这个塘荒了十几年了，大家都知道。前段时间林晚晚同志提出想承包这口塘搞养殖。今天把大家叫到一起，就是议一议这事。"
他朝林晚晚点了点头："晚晚，你先说。"
林晚晚站起来，把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抽出几页纸。她没有走到前面去——就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声音不大，但这间屋子小，每个字都听得清。
"各位叔伯、大哥大嫂，我叫林晚晚，陆战家的。我今天来是想跟大家说一件事——村东头那口废塘，我想承包。"
她把那几页纸放在前面的桌上。
"我知道大家心里有个顾虑——血吸虫病。这塘六十年代封的，就是因为血吸虫。但我想让大家看看这个——"
她把第一页举起来。
"这是卫生所1970年到1979年的防治档案。1970年发现疫情，1971年封锁。1972年到1976年连续五年灭螺行动。1977年到1979年连续三年复查——没有发现阳性钉螺样本。1979年8月，县卫生局和镇卫生所联合签发了解除封锁通知。"
她翻到第二页。
"这是1981年和1983年的两次复查报告——都没有问题。也就是说，血吸虫病二十多年前就灭干净了。"
她把纸放下，看了一圈。
"塘是干净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小声议论——"真的假的""卫生所的章呢""看着像是真的"。
陆大发站了起来。
"卫生所的资料能信？"他的声音很大，压住了所有人的议论，"当初说塘不能用也是他们说的——现在说能用了也是他们说的。今天说好明天说坏，谁知道哪天又变？"
林晚晚没有急。她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张纸。
"大发哥说得对——光看老资料不够。所以我又去找了卫生所的刘所长。"
她把那张纸举起来。
"这是刘所长今天刚给我开的水质合格证明。白纸黑字写着——'经水样检测，靠山屯村东水塘目前不具备血吸虫传播条件，水质符合养殖用水标准'。盖着卫生所的章。"
她把证明放在陆大发面前。
"大发哥，你要不信，可以自己去卫生所问。刘所长说得很清楚——废塘早就没有血吸虫了。只是村里人心有余悸，没人愿意碰。"
陆大发拿起那张证明看了看。章是真的，字是真的，刘所长的签名他也认识——刘所长在镇上干了十几年了，不是那种乱盖章的人。
他沉默了几秒，换了路子。
"就算没病——废塘是集体资产。个人不能随便承包。按规矩得招标，价高者得。"
"我同意招标。"林晚晚说，"我出每年五十块，十年期。"
"五十？"陆大发的眉毛抬了一下。
"五十。"
会议室里又嗡了一声——五十块一年在靠山屯不是小数目。村里很多人一年到头也就挣个百十来块，五十块等于半年的收入。
陆大发盯着她看了两秒。
"我出六十。"
嗡的一声——这回声音更大了。所有人都没想到陆大发真的会抬价。有人回头看林晚晚，有人看陆大发，有人交头接耳。
林晚晚看着陆大发。
她没有立刻接话。她在想——陆大发出六十，他图什么？图那口塘？不。他图的是塘边那块三亩多的荒地。六十块钱一年买一口塘加三亩地的使用权——便宜。他包下来之后，塘随便养不养鱼，重点是那块地能建砖窑。
她没有继续加价。六十她也能出，但没必要跟陆大发在这拼钱——他开拖拉机跑运输，手里有积蓄，拼钱她拼不过。
她换了个角度。
"大发哥，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
"你出六十——你想包这塘干什么？建砖窑烧砖？还是继续让它臭着？"
陆大发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包下来之后——清淤泥吗？修塘埂吗？养鱼吗？"她一步没让，"如果你包下来只是为了塘边那块地建砖窑——那塘本身呢？继续荒着？继续臭着？那村里把塘包给你跟不包有什么区别？"
陆大发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你要是能拿出一个比我的方案更好的利用计划——把塘修好、养上鱼、让全村人都能从这口塘里受益——那我认输。你要是拿不出来——"
她停了一下。
"你出六十块钱，就为了让塘边那块地归你建砖窑——这叫承包吗？这叫占便宜。"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陆大发的脸从红变紫。他想反驳——但他说什么？说"我就是想建砖窑"？那等于承认她说的对。说"我也养鱼"？他连鱼苗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说"那塘本来就是荒的"？那等于承认他包了也不会管。
他张了张嘴，最后没说出话来。
王德发敲了敲桌子。
"承包废塘是为了利用起来，不是放在那继续当荒地。"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陆大发，你要是能拿出比林晚晚更好的利用方案，村里可以考虑。如果拿不出来——那这塘，谁有本事谁承包。"
陆大发坐下了。他的脸铁青着，两只手攥着膝盖，指关节发白。
陆大强在他旁边缩了缩脖子，把头埋得更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