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发没有再出现在第二次会上。
王德发私下跟他谈了一次——没人知道谈了什么。但谈完之后陆大发就没再提废塘的事了。有人说王德发跟他说了句"你要建砖窑可以,走正规手续批地,别打废塘的主意"。也有人说王德发搬出了陆大发的爹——老大队长陆有福——让他管管儿子。
不管怎么说,陆大发退出了。
第二次会开得很短。王德发把废塘承包的事又过了一遍——只有林晚晚一个人投标。五十块一年,十年期。
"有没有其他人想投?"王德发问了一圈。
没人吭声。
"那就这么定了。"
签合同那天在大队部的办公室里。屋里就四个人——林晚晚、王德发、会计老孙,还有一个见证人——周先生。林晚晚请他来的。
老孙五十多岁,戴着一副老花镜,手上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他把合同条款念了一遍——承包方林晚晚,承包标的村东废塘及附属水面,面积约两亩三分,承包期限十年,自1985年3月至1995年3月,承包费每年五十元,十年共计五百元,每年年初一次性缴纳。
"承包方有义务维护塘埂、保持水质、不得向塘内排放污染物。村委会有权每年检查一次。承包方在承包期内有优先续包权。"
老孙念完了,抬头看着林晚晚:"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有没有异议?"
"没有。"
"那签字吧。"
合同一式两份,村委一份,她一份。她在两份合同的承包方一栏签了名——"林晚晚"三个字,写得不太好看,但一笔一画很清楚。
王德发在村委会一栏签了字。老孙在会计一栏签了字。周先生在见证人一栏签了字。
签完了王德发把一份合同递给她:"拿着。"
她接过来,攥在手里。纸还是新的,墨迹没干透,有一股新鲜的墨水味。
"晚晚。"王德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这塘十几年没人碰过。你要是真能把它养出鱼来——我服你。"
"支书,等我养出鱼来,第一条送你。"
"那我等着。"
老孙在旁边拨算盘——五十块一年,十年五百。他把林晚晚今年该交的五十块钱收了,开了一张收据,盖了村委会的章。
"五十块。"他把收据递给她,"今年的。明年三月份之前交下一年的。"
"知道了。谢谢孙会计。"
她把合同和收据折好,放进档案袋里。走出大队部的时候周先生跟她一起出来的。
"周先生,谢谢您来当见证人。"
"举手之劳。"周先生背着手走在她旁边,"合同签了——后面才是真功夫。那塘我路过看过一次,臭得熏人。你要把它弄出鱼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我知道。慢慢来。"
"不急。慢慢来才稳当。"
周先生在村口跟她分了手。她站在路口想了想——没有往家走,而是拐上了去废塘的路。
三月的傍晚,天还没全黑。她站在塘埂上,手里攥着刚签好的合同。
废塘还是那副样子——绿色的浮萍铺满水面,臭气随风飘来,岸边的野草在风里摇晃。远处后山的轮廓在天边隐隐约约的,进水口的水沟还在细细地流。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合同——十年。五百块钱。一口两亩三的废塘。
一个卖卤肉的女人,承包了一片没人敢要的臭水塘。
她想了一会儿,自己跟自己嘀咕了一句:"疯就疯吧。反正上辈子也没做过什么疯事。"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的,踩在田埂的草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没回头。
"傻子,从明天开始,咱俩有的忙了。"
陆战走到她身边站住。她把合同递给他——不是递,是让他看一眼。
他接过去,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翻了两页。看完了没有还给她。他把合同叠好——叠得整整齐齐,对折再对折——放进了自己上衣的内袋里。
她看了他一眼。
"你干什么?"
"怕你弄丢。"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她转回头看那片又臭又脏的废塘。风吹过来,浮萍在水面上晃了晃。远处有只鸟从后山飞过来,在塘面上盘旋了一圈又飞走了。
"傻子。"
"嗯。"
"明天先干什么?"
"挖出水口。"
"后天呢?"
"排水。排干了清淤泥。"
"大后天呢?"
"修塘埂。补裂缝。"
"那鱼苗呢?"
"等水换好了再放。大概半个月。"
"半个月。"她点了点头,"半个月之后——放鱼苗。"
她站在塘埂上,把这十几天的活儿在脑子里排了一遍。挖出水口、排水、清淤泥、修塘埂、换新水、放鱼苗。每一步都得干体力活——她干不了太重的,但陆战能干。她负责出脑子、管后勤、算账。
"傻子。"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包这口塘吗?"
"多一条路。"
"对。卤肉摊是有天花板的——一天就那么多客人、那么多时间,我再多卤也卖不完。但鱼塘不一样——鱼塘是会自己长的。我放进去七八百尾鱼苗,喂草、喂饲料,它们自己在水里长。我不用每天盯着——隔几天去看一眼就行。等年底捞上来卖——那就是一笔额外的收入。"
"被动收入。"
她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这个词?"
"你说梦话的时候说的。"
"我……我说梦话?"
"嗯。上个月有一天晚上。你说'被动收入、资产配置、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翻来覆去说了三遍。"
她的脸有点热。
"你还听到什么了?"
"没了。说完你就打呼噜了。"
"我不打呼噜!"
"打。不大。"
她决定不跟他纠缠打呼噜的问题。
"走了。天黑了。回家。"
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路上什么都看不见。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偶尔踩到软泥就晃一下。每次她晃,他的手就伸过来扶一下——扶完了就松开,不多碰。
走了大约三四百米,她忽然开口。
"陆战。"
"嗯。"
"谢谢。"
"不用。"
"不是谢你今天帮我拿合同。是谢你——从我去废塘那天晚上到现在,你一直在帮我看、帮我量、帮我算。你半夜两三点不睡觉跑去看淤泥有多深——这些我都记着。"
他没说话。
"你不说我也不问。但我知道你做了。"
前面就是村口了。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傻子。"
"嗯。"
"从明天开始——不许半夜偷偷跑出去了。要去白天一起去。"
"好。"
"还有——以后你要做什么,先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我——"
"我知道你想看清楚了再跟我说。但你不是一个人了。你看的时候带着我,有什么事两个人一起定。行不行?"
他想了几步路。
"行。"
她加快了脚步——前面就是家了。院门没关,灶房的灯亮着。猪圈里的猪听见脚步声哼了两声。
她推开门走进院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跟在后面,手里空着——合同在他胸口内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傻子。"
"嗯。"
"明天三点半起来卤肉。六点出摊。中午收了摊直接去废塘——挖出水口。"
"嗯。"
"累不累?"
"不累。"
"骗人。"
她笑了一下,走进灶房,把灶台上温着的粥端下来。两个人坐在门槛上,一人一碗粥,就着咸菜,在黑暗里喝。
远处有狗叫。猪圈里的猪又哼了一声。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带着三月夜里还没褪尽的凉意。
她喝完了粥,把碗放在脚边。
"傻子。"
"嗯。"
"这回是真干了。"
"嗯。"
"没有退路了。"
"有。"
"什么退路?"
"我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