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鞋。"
陆战站在塘埂上,把布鞋脱了搁在一块石头上,裤腿卷到膝盖。他脚上的袜子也扒了——露出两只布满老茧的大脚板,脚趾头粗得跟树根似的。
林晚晚看了看那片黑糊糊的泥浆,又看了看自己白净的脚。
"非得脱鞋?"
"穿鞋踩进去——鞋废了。"
"那穿胶鞋呢?"
"没有胶鞋。"
她咬了咬牙。行。脱就脱。
她把布鞋脱了,袜子也脱了。三月底的地面还凉,脚底板一沾地就打了个哆嗦。她把裤腿卷到大腿根——尽量往上卷,怕弄脏了。
陆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第一个踩了进去。
他的脚陷进淤泥里——没过脚踝,没过小腿,到小腿中段才停住。每踩一步都发出"咕叽"一声,像踩在烂泥里的猪。黑色的淤泥从他的脚趾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沤了十几年的臭味。
他站稳了,回头看了一眼岸上的林晚晚。
"下来。"
她站在塘埂边上,看着那片黑泥浆,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很离谱。上辈子她坐在写字楼里吹空调喝咖啡做报表,连洗衣机坏了都要打电话叫维修。现在她要踩进一口废弃了十几年的臭水塘里挖淤泥。
"你发什么愣?"
"我在想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快下来。早干完早回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差点被那股臭味熏背过气去。她捏着鼻子,一只脚试探性地踩了下去。
冰凉。
不是凉水的冰——是那种黏糊糊、滑腻腻、带着腐烂气息的冰。淤泥裹住她的脚踝,像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她的脚。她差点叫出声来,但硬是忍住了。
"你奶奶的——这泥怎么这么冷!"
"底下没晒到太阳。过几天就暖了。"
"过几天?过几天我的脚都冻掉了!"
她两只脚都踩了进去。淤泥没过她的小腿——比陆战的浅一些,她轻。但每走一步都觉得脚底下在滑,像踩在抹了油的玻璃上。
"别急。慢慢走。脚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她在陆战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挪。淤泥里什么都有——她的脚趾碰到了一块硬东西,弯腰一摸,是半截碎酒瓶。再往前走两步,踩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她低头一看是一团烂布条,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多少年,一碰就散。
"妈的——这里面什么东西都有。"
"我前面铲出来过死猫。"
"什么?!"
"一只死猫。骨头都散了。"
她胃里翻了一下,忍住了。
陆战在前面用铁锹铲淤泥——一锹下去,黑泥翻上来,带着臭水和气泡。他把泥甩到岸边,然后再铲。节奏很稳——一锹一甩,一锹一甩,像在重复一个训练过无数次的动作。
林晚晚在后面用竹筐往外运。她把筐子搁在泥面上推——竹筐在淤泥上滑不动,她就弯腰推。推到岸边,把泥倒掉,再推回去装。
干了不到一个小时,她的腰就开始疼了。
不是那种慢慢酸起来的疼——是突然"咔"的一下,腰像是被什么东西别住了,直不起来。她弯着腰站在淤泥里,两只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
"怎么了?"
"腰。闪了。"
"上来歇一会儿。"
"不用——我缓缓就行。"
她缓了两分钟,又弯腰去推筐子。这回腰不疼了——不是好了,是麻了。整个后腰像灌了铅,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酸,就知道它在那儿撑着。
两个小时后她彻底不行了。
她从淤泥里爬上岸,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整个人往后一仰,仰面朝天躺了下去。石头硌着她的后背,她顾不上了——她现在只想躺着。
天是蓝的,有几朵白云。一只鸟从上面飞过去。她盯着那只鸟看了半天,心想:做鸟多好,不用挖淤泥。
陆战从泥里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个窝头。他蹲在她旁边,把窝头递过去。
"吃。"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衣服上全是泥点子,脸上也溅了几点,但他的呼吸是平稳的。不像她,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傻子,你是不是不知道累?"
"累。"
"那你为什么不说?"
他沉默了一下。
"说了也要干。"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窝头塞进嘴里。窝头是凉的、硬的,咬一口满嘴粗粮的味道。但她饿极了——吃什么都香。三口两口啃完了,又灌了半壶凉水。
"还有吗?"
他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窝头递给她。她接过来,又啃了一半,剩下一半揣进兜里。
"留着下午吃。"
她躺在石头上又歇了五分钟。然后翻身坐起来,看了一眼塘里——上午干了两个多小时,才清出来巴掌大一块。淤泥太厚了,铁锹铲下去一锹才十几公分,跟刮痧似的。
"这得干多久?"
"出水口那块先不用清。先把东边出水口挖开,把水排掉。水排干了,泥晒两天——半干了再铲,快得多。"
"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她瞪了他一眼,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和泥。
"行。先挖出水口。"
下午他们从淤泥里爬出来,转到东边的出水口。出水口被石头和泥土堵死了,上面长满了草。陆战用铁锹把草铲掉,然后开始挖石头。石头不大——拳头大小,但塞得很紧,一块一块抠出来费劲。
林晚晚在旁边帮忙搬石头——搬了十几块她的手就开始酸了。石头棱角磨着掌心,磨得火辣辣的疼。
"你戴手套。"陆战说。
"没带。"
他从腰上解下一副线手套扔给她。她接过来戴上——手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你呢?"
"我不怕磨。"
她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满手老茧,指节粗大,掌心有一层厚厚的硬皮。这双手切过肉、劈过柴、擦过地、打过人。石头磨上去大概跟挠痒痒似的。
两个人挖了一下午,把出水口的石头和泥土清了大半。水开始往外渗了——先是细细的一股,浑浊发臭,流到下面的排水沟里。陆战又挖了几锹,水流变大了,哗哗地往外淌。
"明天能挖通。"他说。
"然后呢?"
"水排干要两天。排干了晒两天。第五天开始清淤泥——半干的泥比湿的好铲。"
她点了点头,在脑子里排了一下时间——挖通出水口一天,排水两天,晒塘两天,清淤泥三四天,修塘埂一两天。算下来最快十天能放新水。放水之后再等两三天让水稳定,就可以放鱼苗了。
半个月。跟陆战之前说的一样。
太阳下山的时候他们收了工。从废塘到村子要走三四百米田埂,她走得比来的时候慢多了——腿发酸,脚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陆战走在她后面。不催她,不扶她——就是跟着。
到家了。她站在院子里用水冲脚——井水冰凉,冲在脚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低头看了看——脚底板上磨出了三个水泡,两个在脚掌,一个在脚趾缝。大拇指那边还有一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淤泥里的碎玻璃划的,已经不流血了但还在疼。
"你奶奶的。"她龇牙咧嘴地骂了一句。
陆战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脚。没说话。蹲在那看了两秒,站起来进屋了。
她也没在意。她用针把水泡挑了,抹了点碘酒——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坐在门槛上发呆。
浑身都痛。腰痛、腿痛、肩膀痛、手心痛、脚底板痛。她觉得自己的骨头像是被人拆了又装回去的,每一节都对不齐。
"傻子。"她冲屋里喊了一声。
"嗯。"
"你身上痛不痛?"
"有一点。"
"'有一点'——你铲了一下午泥就'有一点'?"
"以前比这累。"
她没再问。以前——什么以前?部队里的事?她不问。
晚上她喝了碗粥就躺下了。连灯都没点——浑身痛得不想动。陆战在灶房里封火、刷碗、喂猪——这些活他全包了,没让她干。
她躺在炕上想——明天还得去。明天要挖通出水口。后天排水。大后天晒塘。然后清淤泥、修塘埂、放水、放鱼苗……
她翻了个身。腰上一阵酸痛。
"这他妈的——比加班还累。"她嘟囔了一句。
"什么加班?"
她一愣——他听见了。
"没什么。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