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战从镇上回来了。
他天不亮就去镇上出摊——把今天的卤肉提前卤好了带上,一个人在摊子上卖。林晚晚起得晚了一点——腰还是疼,但比昨天好多了。她洗了脸吃了半个窝头,正准备出门去废塘,看见陆战推着独轮车回来了。
"你怎么回来了?摊子呢?"
"卖了。今天卤得少,一个小时卖完了。"
他把独轮车放在院门口,从车上的筐子里翻出一个纸包递给她。
"什么?"她接过来打开——一双黑色橡胶雨靴。高筒的,到膝盖下面。
"试试。"
她拎起靴子看了看。这年头胶鞋不好买——供销社偶尔有货,还要工业券。她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
"多少钱?"
"两块八。"
两块八——不便宜。但比磨破脚强。她坐在门槛上把靴子套上——大了一码,但能穿。靴筒硬邦邦的橡胶味冲鼻子,但脚踩进去暖和。
"傻子,你专门跑回来给我送鞋?"
"摊子收了顺路。"
"你顺路个屁——镇上到村里四十分钟,你来回一个半小时。你今天的摊子少卖了多少钱?"
"脚比钱重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胶鞋的脚,喉咙有点发紧。她没说什么,站起来跺了跺脚——胶鞋踩在地上"噗噗"响。
"走了。挖出水口去。"
那天出水口挖通了。水哗哗地往外排——又黑又臭的死水顺着排水沟流出去,流到下面的荒地里。水流了整整两天两夜才排干。塘底露了出来——一层黑油油的淤泥,在太阳底下晒着,冒着气泡。
第三天下午,春兰和秀芝来了。
春兰是林晚晚在村里走得最近的媳妇——二十出头,圆脸,说话快,干活麻利。秀芝比春兰大两岁,瘦高个,话少,但心细。两个人拎着一篮子鸡蛋来看她——说是自家母鸡下的,给她补补。
"晚晚姐!"春兰老远就喊上了,"你真在挖塘啊?"
"废话。你看我像在玩吗?"林晚晚正站在塘埂上用铁锹铲半干的淤泥,脸上全是泥点子,头发散了一半。
秀芝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看着塘底那层黑泥,皱了皱鼻子。
"晚晚姐,你不是卖卤肉的吗?怎么又搞起鱼塘来了?"
林晚晚直起腰擦了把汗——汗和泥混在一起,在她脸上画了一道黑印子。
"卤肉要卖,鱼也要养——这叫多元化经营。"
春兰和秀芝面面相觑。
"什么多元?"
"就是——不只干一样。卤肉是主业,养鱼是副业。两条腿走路比一条腿稳当。"
"哦——"春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晚晚姐你真厉害。我嫁过来三年了,连自家的菜地都种不明白。"
"你那菜地是没用心种。你把伺候你男人的心思拿来一半种菜,菜都比现在好。"
春兰的脸"腾"地红了:"晚晚姐你胡说什么!"
秀芝在旁边笑。
"鸡蛋给我们放下吧——谢谢你们。回去吧,这塘边臭,别熏着你们。"
"晚晚姐,你要不要帮忙?"秀芝问。
"不用了。这点活我跟陆战干得过来。你们回家吧——改天请你们吃卤肉。"
两个人走了。春兰走出老远还回头看了好几次——她觉得林晚晚站在塘埂上铲泥的样子,跟以前判若两人。
也有人来说风凉话的。
刘二婶路过的时候,隔着老远喊了一嗓子:"哟——林晚晚,你一个卖卤肉的包了一塘臭水,也不怕把卤肉搞臭了!"
刘二婶是村里有名的嘴碎——四十来岁,胖,嗓门大,什么闲事都爱掺和。她男人在镇上干零工,家里条件一般,但她看谁都一副"你不如我"的架势。她跟陆大强的媳妇是表姐妹——这层关系让她在陆家跟林晚晚对着干的时候特别来劲。
林晚晚听到了。她没回嘴——不是不敢,是懒得搭理。刘二婶这种人你越搭理她越来劲,不搭理她自己就消停了。
但陆战从塘底抬起头看了刘二婶一眼。
就一眼。
刘二婶本来还在走——跟那一眼对上了之后,脚步明显快了两拍。她扭头就走,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了不止一倍。
"你吓人家干什么?"林晚晚说。
"我没吓她。"
"你那一眼跟刀子似的——人家刘二婶回去还不得跟全村说你瞪她?"
"她先说的你。"
"她说她的。我又不疼。"
陆战没再说话,低头继续铲泥。但铲了两锹之后,他停了一下。
"以后她说你——你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你又不能堵人家的嘴。"
"我不堵嘴。"
她看了他一眼——他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她忽然明白了他那眼神的意思:他不是要堵刘二婶的嘴,他是在告诉刘二婶——你说她可以,但我在旁边。
"傻子。"
"嗯。"
"刘二婶那种人不用管她。嘴长在她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等我把鱼养出来了——她自己就闭嘴了。"
让林晚晚没想到的是,老赵头来了。
他拄着拐杖,一个人慢慢地从村里走到废塘边。走了三四百米田埂——对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头来说不近。他穿着旧棉袄,头上戴顶破毡帽,在塘埂上站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塘底露出来的黑泥,看了半干的塘埂,看了进水口细细流下来的活水。他的眼睛不太好,眯着看,看了一遍又一遍。
"赵大爷,您怎么来了?"林晚晚从塘底爬上来,手上全是泥。
"来看看。"老赵头的声音沙哑,"我小时候——这口塘是清的。水能看见底。我在里面摸过鱼——巴掌大的鲫鱼,一摸一个准。后来就脏了。先是血吸虫,封了。再后来没人管了,就臭了。"
他拄着拐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破毡帽。
"你要是能把它清回来——我给你磕三个头。"
"赵大爷——"林晚晚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他面前,"我不需要您磕头。塘清了之后你来钓鱼就行。"
老赵头没说话。他浑浊的眼睛看着那片还在冒泡的黑泥塘底,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你这闺女——比我儿子强。我那儿子在县城当工人,一年回来一趟,连口塘都懒得看一眼。"
"赵大爷,您儿子有您儿子的事。塘的事——交给我。"
老赵头点了点头,拄着拐杖慢慢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回头说了句:"塘埂北面那道裂缝——底下是空的。得灌浆,光糊泥没用。"
"我知道了。谢谢赵大爷。"
老赵头走了。林晚晚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田埂尽头,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一分——这不光是她自己的鱼塘了。老赵头把几十年的念想搁在了她身上。
晚上回到家。她浑身痛——比第一天还痛。第一天是腰和腿,今天加上了肩膀和手腕。她躺在炕上,觉得自己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陆战在灶台边帮她烧洗脚水。灶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响,火光映在他的背上,影子在墙上晃。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傻子。"
"嗯。"
"你说咱俩是不是疯了?"
他往灶里添了一根柴,动作没停。
"疯就疯。反正我跟你一起疯的。"
她没说话。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是哭,是笑。笑完了翻了个身,腰又是一阵酸痛。
"傻子。"
"嗯。"
"明天你先去出摊。我自己去塘里干——上午清淤泥,下午修裂缝。"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能行。出摊赚钱更重要。一天不出摊就少挣一天的卤肉钱——五十块的承包费还等着交呢。"
他想了想:"半天。我上午出摊,下午回来帮你。"
"行。"
"脚还疼不?"
"不疼了。你那双胶鞋管用。"
"嗯。"
水烧好了。他端了一盆热水过来放在炕边。她把脚泡进去——热水没过脚踝,烫得她嘶了一声,然后舒了口气。
舒服。
"傻子。"
"嗯。"
"你说老赵头今天来的时候——他眼睛是不是红了?"
"嗯。"
"我忽然觉得——这塘不光是给我自己养的。"
他没接话。他把灶台上的锅刷了,把猪喂了,把院门关了。然后走回来坐在炕沿上。
"傻子。"
"嗯。"
"明天开始,干活的时候你教我认鱼。"
"认鱼?"
"对。鲤鱼、草鱼、鲢鱼——什么样子、吃什么、怎么区分。等放鱼苗的时候我得知道买的是什么。"
"行。"
"还有什么要教的?你先想想。等塘修好了、水换了、鱼苗放了——后面的事还有很多。防病、喂食、增氧、越冬——你以前帮老百姓挖鱼塘的时候,应该也学了不少。"
"学了一些。"
"那以后慢慢教我。"
"好。"
她把脚从热水里捞出来,擦干了,缩进被子里。浑身还是痛,但泡了热水之后舒服多了。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明天要干的活——清淤泥、修裂缝、挖通出水口最后那一段……
"傻子。"
"嗯。"
"老赵头说裂缝底下是空的——得灌浆。灌浆用什么?"
"石灰加黄泥。三比一。"
"塘里有石灰吗?"
"没有。得买。"
"多少钱?"
"一袋子石灰五毛。两袋够了。"
"明天买。"
"好。"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眼之前最后说了一句:"傻子——谢谢你的胶鞋。"
"不用。"
"你明天穿什么?"
"布鞋。"
"你的脚不也磨了吗?"
"我的皮厚。"
她没再说话。过了大约十分钟,她的呼吸均匀了——睡着了。
陆战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他脱了鞋上了炕,把被子给她拉了拉——盖住肩膀。
窗外有风。猪圈里的猪哼了一声。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睡着的林晚晚眉头松开了,嘴角微微往上翘着。
他也躺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