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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春妮来了

清淤第三天,林晚晚的腰已经不太疼了——不是好了,是习惯了。

人就是这样,第一天的疼是真疼,第二天的疼是酸疼,第三天就变成了一种钝钝的麻木感。她弯腰铲泥的时候腰会"咯噔"响一下,响完了就没事了。身体比脑子适应得快。

上午十点多,她正蹲在塘底铲一段特别黏的淤泥——这地方的泥跟胶似的,一锹下去拔不出来,得用脚踩着锹背使劲压。陆战在东边修出水口,春妮还没来——那丫头每天上午要帮奶奶喂鸡、扫院子,干完活才过来。

"嫂子——嫂子!"

春妮的声音从塘埂上传下来。林晚晚抬头——春妮站在岸上,旁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孩。

瘦瘦小小的,看着十二三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裤子也短了,脚踝上面露着一截——这衣服明显是穿了两年以上的,人长高了衣服没跟上。头发扎了两条辫子,辫子很细,发尾用红布条系着。脸上干干净净的,颧骨有点突出——瘦的。

她站在春妮旁边,两只手攥着衣角,不说话。

"嫂子,这是秀芹——就是我们隔壁院子的。她说过来帮忙。"春妮说。

林晚晚从塘底爬上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那个女孩一眼。

"你叫秀芹?"

女孩点了点头。声音很小:"嗯。"

"几岁了?"

"十三。"

"你家大人呢?"

女孩的嘴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上穿着一双露趾头的布鞋,大拇指从破洞里露出来。

"我爸死了。我妈跑了。我跟奶奶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不正常。十三岁的孩子说"我爸死了、我妈跑了",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太久了,已经变成了日常的一部分。

林晚晚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看了春妮一眼。春兰凑过来小声说:"秀芹她爸前年在矿上出事了——砸死了。赔了三百块钱,被她叔拿走了。她妈改嫁走了,把她丢给她奶奶。她奶奶七十多了,眼睛不好使,就靠她一个人——"

"行了。"林晚晚打断了她。她不想让秀芹觉得自己的事被人在背后议论。

她看着秀芹。秀芹站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还攥着衣角。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太瘦了,衣服空荡荡的挂在身上,像一根竹竿上搭了块布。

"秀芹,你怎么知道我在清塘?"

"听村里人说的。"她的声音还是小,但清楚,"说有个嫂子在东头挖塘养鱼。我……我想来帮忙。"

"帮忙?"林晚晚看了看她那两条细胳膊,"这里活重——挖泥、搬石头,你干得了?"

"干得了。"秀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不大,但很亮——那种亮不是天真的亮,是扛过事的人才会有的亮。她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不躲闪,像是在说"你别小看我"。

"这里脏——你看这泥——"

"我不怕脏。"

林晚晚没再说什么。她知道这种孩子——你越劝她走她越不走。不是因为倔,是因为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她来帮忙不是因为想帮忙,是因为她需要找点事做、找口饭吃。一个十三岁的女孩,爹死了娘跑了,跟一个七十多的瞎眼奶奶过日子——她不来找活干,还能干什么?

"行。你先搬石头——岸上那堆碎石头搬到塘埂外面去。搬不动的大块别硬搬,等陆叔回来弄。"

秀芹点了点头,走过去拿了一只空竹筐,开始搬石头。

她搬得很认真。弯腰、捡石头、放筐里、起身、走几步、倒掉——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做,不偷懒也不磨蹭。石头棱角磨着她的手,她不吭声。筐子装满了她端不动,就分两次搬。她那两条胳膊细得像麻杆,但每次都咬着牙把筐子端起来。

林晚晚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回到塘底继续铲泥。

中午的时候陆战从出水口那边过来了。他看见多了一个女孩,看了林晚晚一眼。

"帮忙的。"林晚晚说了一个字就完了。

陆战没多问。他从兜里掏出窝头和水壶,坐在塘埂上开始吃。

秀芹还在搬石头。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已经搬了一个多小时了,筐子里的石头倒了又装、装了又倒。她的额头上全是汗,脸晒得通红,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林晚晚看不下去了。

"秀芹!过来歇一会儿!"

秀芹放下筐子走过来。她站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不坐——大概是觉得不熟,不好意思坐。

"坐。"林晚晚指了指旁边的石头。

秀芹犹豫了一下,坐了。但只坐了半边屁股——随时准备站起来的样子。

"你吃饭了吗?"

秀芹摇了摇头。

林晚晚看了陆战一眼。陆战从兜里又掏出一个窝头——他今天多带了。林晚晚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预感今天会多一个人,反正他就是多带了。

她接过窝头递给秀芹。秀芹接过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很快,但林晚晚看见了。

秀芹没有立刻吃。她把窝头捧在手里,抬头看了林晚晚一眼。

"嫂子,我不要钱。你管我饭就行。"

林晚晚蹲了下来,跟她平视。

"秀芹,你听我说。你来帮忙我很高兴——这塘里的活多,人手不够。但你还是个孩子,我不能让你白干。这样——你每天上午来帮忙,中午在我家吃饭。下午你回去照顾你奶奶。行不行?"

秀芹的眼眶红了。她使劲忍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发抖。但眼泪还是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安安静静地流,一滴一滴地滚下来,滴在手里那个窝头上。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窝头。咬下去的时候,眼泪把窝面洇湿了一小块。

林晚晚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她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爹死了娘走了,跟瞎眼的奶奶过日子,每天吃不饱饭。你跟她说"别哭了""会好的"——她说不信。

她站起来,拍了拍秀芹的肩膀。

"吃。吃完接着干——塘里还有半边没清呢。"

秀芹使劲点了点头,把眼泪用袖子一抹,大口大口地啃窝头。

陆战坐在旁边,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秀琴接过来喝了两口,还回去。

"谢谢陆叔。"

"嗯。"

下午林晚晚回家切了半斤卤肉,又拿了两个窝头,带回塘边。秀芹已经搬完了石头,正在帮着往塘埂上运清出来的淤泥——她力气小,一次只能搬小半筐,但她一趟一趟地跑,不歇。

"秀芹,过来。"

秀琴跑过来。林晚晚把卤肉和窝头塞给她。

"拿着。带回去给你奶奶吃。"

秀琴接过去,愣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嫂子,我以后天天来。"

"行。天天来。"

从那天起,秀琴每天上午到塘边帮忙。林晚晚每天中午管她一顿饭,走的时候再给她带一份回去给她奶奶。秀琴干活越来越熟练——搬石头、运淤泥、递工具,甚至学着用铁锹铲泥。她力气小,但手快、腿勤、不偷懒。

村里有人看见了,跟林晚晚说:"你这是雇了个童工啊?"

林晚晚回了句:"我管她吃饭。不叫雇——叫帮忙。你有意见?"

那人讪讪地走了。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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