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淤用了整整一周。
最后两天是最苦的——塘底中间的淤泥最厚、最黏、最臭。陆战一个人下去铲,林晚晚和秀琴在上面运。三个人从天亮干到天黑,把最后一筐淤泥抬上塘埂的时候,林晚晚的手已经抖得端不住碗了。
但塘底露出来了——黄褐色的硬泥,带着土腥味,不再是那种腐烂的臭味。出水口挖通了,进水口的水沟也清理过了——后山上流下来的活水顺着水沟注入塘里,一天比一天多。
到了第八天,水重新漫上来了。
不是满塘——才到塘底的三分之一。但站在岸上看过去,水面终于像"水"了。不是那种铺满浮萍的死水,是带着泥土颜色的活水。风吹过来,水面上起了一层细纹。
林晚晚蹲在岸边看了看水——还是浑的,但不再发臭了。她抓起一把塘埂上的干土搓了搓——硬泥,不含淤泥了。
"能放鱼苗了吗?"她问陆战。
"再等两天。水还浑。等泥沉下去了再放。"
"两天。行。"
这两天她没闲着——去镇上买鱼苗。
卖鱼苗的摊子在镇南头的牲口市旁边。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马,满脸皱纹,手指甲缝里全是泥——一看就是养了一辈子鱼的人。他面前摆着四只大木盆,盆里游着密密麻麻的小鱼苗——银灰色的小身子,一指来长,在盆里挤来挤去。
"多少钱?"
"鲤鱼一分五一条,草鱼两分,鲢鱼一分。你要多少?"
"两亩多的塘,你看着给配。"
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养了多少亩?"
"两亩三。"
"在哪养?"
"靠山屯村东头的塘。"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他正在拿舀子捞鱼苗,听到这个地址愣了一下。
"靠山屯东头那个塘?"
"对。"
"那个塘?"老头把舀子放下了,"十几年没人养过了。那塘我听说过——当年闹血吸虫封的。你确定能用?"
"确定了。卫生所开了证明——血吸虫早灭了。我自己清了淤泥、换了水。你放心。"
老头看着她——一个穿着灰布棉袄、手上长着茧的女人,说要把一口荒了十几年的废塘重新养鱼。他卖了几十年鱼苗,见过不少人头脑一热就来买苗的,最后赔了本灰溜溜地走。但这个女人的眼神不像头脑一热的——她的眼神很稳,跟那些养了半辈子鱼的老渔民似的。
"你要是能养出来——"老头重新拿起舀子,"我免费送你下一批苗。"
"成交。"
林晚晚买了三百尾鲤鱼、两百尾草鱼、两百尾鲢鱼——共七百尾。鲤鱼吃底栖生物、草鱼吃草、鲢鱼吃浮游生物——三种鱼混养,各吃各的,不抢食。这是陆战教她的。
算下来:鲤鱼三百尾乘一分五等于四块五;草鱼两百尾乘两分等于四块;鲢鱼两百尾乘一分等于两块。一共十块五毛钱。
她掏了十一块钱给老头。老头找了她五毛。
"丫头——"老头一边舀鱼苗一边说,"这批苗是开春第二批孵的,身子壮。你回去放到塘里之前,先把装苗的桶在塘水里泡半个时辰——让桶里的水温跟塘里的水温差不多了再放。温差大了鱼苗受不了。"
"知道了。谢谢马师傅。"
"还有——头一个星期别喂太多。鱼苗刚到新塘里,要适应。头三天不用喂,让它们自己找塘里的东西吃。第四天开始喂草——草鱼爱吃嫩草,割了扔水里就行。鲤鱼和鲢鱼不用管,塘里有的是浮游生物和底栖虫子。"
"记住了。"
七百尾鱼苗装在两只木桶里——木桶是老头的,押了五毛钱,用完了还回来。桶里装了半桶水,鱼苗在里面游来游去——密密麻麻的,挤得水面上直冒泡。
林晚晚用独轮车推着两只桶往回走。秀琴跟在旁边——她今天一早就跟着来了镇上,说是要帮忙推车。她推不动独轮车——那东西需要膀子力气,她没有——但她跟着走,一路上不停地掀开桶盖看。
"嫂子,这些小鱼好小啊。"
"小是小,会长大的。"
"长多大?"
"最大的能长到三四斤。"
"三四斤?"秀琴的眼睛瞪圆了,"这么多鱼都长到三四斤——那得有多少斤?"
林晚晚笑了一下:"你算算。七百条,一条就算平均两斤——一千四百斤。一斤鱼卖五毛——七百块。"
"七百块?!"秀琴的嘴张成了一个圆。
"但那是最好的情况。实际养出来有损耗——死一批、病一批、被鸟叼走一批。打个对折,剩三百五十斤。一百七十五块。扣掉鱼苗钱和饲料钱,净赚一百五。"
"一百五……"秀琴算了算,"比卖卤肉还多?"
"不一定。卤肉是天天卖,鱼是年底捞。但鱼的好处是——不用天天盯着。放进去之后隔几天去看看、喂点草就行。我还能继续卖卤肉。"
"嫂子你真厉害。"
"厉害什么——鱼还没养出来呢。等养出来了再说厉害不厉害。"
到了塘边已经下午了。太阳偏西了,光斜斜地照在水面上。水比两天前清了一些——泥沉下去了大半,能看到水面下面一掌深的地方。
陆战已经在塘边等着了。他上午出完了摊,下午回来把进水口又清了一遍,塘埂上的裂缝也补好了——石灰加黄泥灌的浆,跟老赵头说的一样。
"来了?"他看了看独轮车上的两只桶。
"来了。七百尾。鲤鱼三百、草鱼两百、鲢鱼两百。"
他把两只桶从独轮车上搬下来,放在岸边的浅水里。桶没入水中大约三分之一——让塘里的水慢慢渗进桶里,调节水温。
"等半个小时。"他说。
"行。"
半个小时。三个人蹲在岸边等。秀琴蹲在桶旁边,盯着桶里那些小鱼苗看——它们在桶里游来游去,银灰色的小身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水里的小星星。
"嫂子,它们会不会跑了?"秀琴小声问。
"现在不会——在桶里。等放进塘里——塘那么大,它们想跑也跑不掉。"
"那它们会不会被别的东西吃了?"
"有可能。水鸟会吃小鱼。但塘够大,它们会躲。"
半个小时到了。
陆战把第一只桶端起来,走到岸边的缓坡处。他蹲下来,把桶慢慢倾斜——桶里的水带着鱼苗慢慢流向塘里。
第一条小鱼苗滑进塘水的时候,林晚晚的心跳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但她感觉到了。那条小鱼苗只有一指长,银灰色的身子在水里晃了两下,然后一甩尾巴,游走了。游进了那片两亩三的水面里——一个它从没见过的新世界。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越来越多的鱼苗从桶里滑出去,滑进塘水里。它们刚入水的时候会愣一下——停下来,摆着尾巴,像是在感受新水的温度和味道。然后"嗖"的一下,游走了。
第一桶放完了。陆战去端第二桶。
林晚晚蹲在岸边,看着水面上那些小小的波纹——那是鱼苗在游动。她看不见它们——水还是有点浑,鱼太小了。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在这片一周前还是一塘臭水的废塘里,现在有七百条小鱼苗在游。
秀琴蹲在她旁边,两只手扒着岸边的草,脸几乎要贴到水面上。她盯着水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嫂子,这些鱼能长大吗?"
林晚晚侧头看了她一眼。秀琴问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随口问的,是真的想知道。七百条鱼苗放进废塘里——能长大吗?这个问题跟问"我能长大吗"差不多。
"能。"林晚晚说,"等你吃到它们的时候就知道了。"
秀琴听了之后笑了。
那是林晚晚第一次看到她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弯,露出两颗小虎牙。脸上的婴儿肥还没完全褪掉——笑起来的时候才看得出她还是个孩子。她平时不笑的时候老成得像个大人,笑起来的时候才十三岁。
"嫂子——年底捞鱼的时候,我能来帮忙吗?"
"当然能。"
"那我负责捞!"
"你捞得动吗?"
"捞得动!"她站起来比了比自己的胳膊——细是细,但她攥着拳头的时候,小臂上的肌肉绷了起来,"我最近搬石头搬得力气大了!"
林晚晚笑了:"行。年底你负责捞。"
秀琴又蹲下去看鱼了。
那天晚上林晚晚没有急着回家。她让陆战先带秀琴回去——路上顺路把秀琴送回她奶奶家,再回来接她。陆战没说什么,带着秀琴走了。
她一个人坐在塘埂上。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有细小的涟漪,那是风,也许还有鱼。新翻的泥土散发着土腥味,混着水的味道——不好闻,但比一周前的臭味好了一万倍。
她坐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不是想不出来,是不想了。这一周太累了,累到脑子也懒得转了。她就想坐在这里,看着水面,吹着风,什么都不干。
脚步声。不急不慢的,踩在塘埂的草上。
陆战回来了。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排坐着。月光照在水面上,照在塘埂上,照在他们身上。
过了一会儿,她太累了——累到坐不住了。她的身体往旁边一歪,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是故意的。是太累了。
陆战的身体僵了一下——很短的一下。但他没有躲开。
她闭着眼睛,脑袋搁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硬——骨头硬、肌肉也硬——但靠上去之后觉得踏实。
"傻子。"
"嗯。"
"这鱼塘以后要是真的养出鱼了——我请你吃全鱼宴。"
"什么是全鱼宴?"
"就是一桌菜全是鱼做的。红烧鱼、清蒸鱼、糖醋鱼、酸菜鱼、水煮鱼、鱼丸汤——十几个菜,全是鱼。"
"一个人吃?"
"两个人。你跟我。"
他"嗯"了一声。
风从后山吹过来,吹过水面,吹过塘埂,吹过他们。月光照着这片新生的鱼塘——一周前还是一塘臭水,现在里面有了七百条小鱼苗。
这是她穿越以来,做过的最累也最踏实的一件事。
"傻子。"
"嗯。"
"回家吧。明天还得出摊。"
"嗯。"
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站起来。腿有点麻——坐太久了。他跟着站起来,顺手扶了她一把。
"走吧。"
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月亮跟在他们后面,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拉到塘埂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