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左歪了。"
"没歪。"
"歪了——你看那个角,比这边高了半尺。"
"那是地不平。"
"地不平你垫一下啊!"
陆战看了看草棚的左前角——确实歪了。他用一根木棍塞在角下面顶了顶,棚子晃了两下,没正。他又塞了一块石头,这回稳了。
林晚晚退后两步看了看这个草棚——说是"草棚"都是客气了。四根木桩子当柱子,顶上搭了一层稻草,稻草上面压了几块石头防风吹跑。三面透风,只有北面用芦苇编了一面挡风的帘子。里面放了一条板凳和一张小桌——桌子是陆战用废木板拼的,歪歪扭扭的,但能放东西。
"这棚子能撑多久?"她问。
"半年没问题。入秋之前换一次草顶就行。"
"半年——入秋之前鱼还没捞呢。"
"够了。"
她在棚子里坐下来,把茶壶搁在桌上——桌子的腿长短不齐,茶壶放上去歪着。她又垫了一块小石头,这回平了。
"傻子,你能不能做一张正经的桌子?"
"这就是正经的。"
"正经的桌子放壶不会歪。"
"你放平了就不歪。"
她瞪了他一眼。他不接茬,走到塘埂上蹲下来看水——这是他每天到塘边的第一件事。看水。
水比放鱼苗那天又清了一些。泥沉下去了大半,能看到水面下面两掌深的地方。偶尔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影子一闪而过——那是鱼苗。但看不太清,水还是有点浑。
"傻子。"
"嗯。"
"鱼苗怎么样了?"
"活的。刚才看到三条。"
"才三条?放了七百条。"
"水浑,看不全。活的应该不止三条——死鱼会浮上来,今天没看到死鱼。"
"那就好。"
秀琴来了。
她从田埂那头跑过来——辫子甩在身后,裤腿挽着,脚上穿着林晚晚给她找的一双旧布鞋。大了一码,走路啪嗒啪嗒的。她跑到棚子前面喘了两口气,然后弯腰开始捡塘边的落叶和漂到岸上的碎草。
"嫂子早!陆叔早!"
"早。吃饭了吗?"
"吃了!"她嘴里说着,手上没停——把岸边的落叶一把一把拢到一起,抱到塘埂外面扔掉。然后她走到岸边蹲下来,脸几乎贴到水面上。
"一、二、三……五……八……"
林晚晚看着她数鱼。秀琴每天都要数——趴在岸边,从左看到右,嘴里念念有词。七百条鱼苗散在两亩三的水面里,她怎么可能数得清?但她每天都数,认认真真地数,数到眼睛酸了才站起来。
"今天数了多少?"林晚晚问。
"二十七条。"秀琴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比昨天多了三条。"
"昨天二十四条?"
"嗯。今天比昨天多。"
林晚晚没说什么。多三条不代表多了三条鱼——可能只是今天鱼游到了岸边,昨天在塘中间。但秀琴不管这些——她觉得多就是多。
"嫂子,今天喂什么?"秀琴问。
"草。陆叔昨天割的那筐嫩草——你撒一半进去。剩下一半下午再喂。"
"好!"
秀琴跑到棚子后面去端草筐——筐是陆战编的,竹篾的,能装十来斤草。她端着筐走到岸边,抓了一把草往水里撒——草叶落在水面上,漂了几秒,然后水面下涌起一阵小小的涟漪。
"嫂子你看!鱼来了!"
林晚晚走过去看——水面上几片草叶旁边,有几个小小的嘴在啄草。银灰色的小身子一闪一闪的,嘴巴一张一合,把草叶咬碎了吞进去。
"草鱼吃草。"陆战在旁边说了一句。
"我知道——你教过我了。"秀琴头也不回地说,眼睛盯着水面不放。
林晚晚站在塘埂上,看了看水、看了看棚子、看了看正在喂鱼的秀琴、看了看在旁边修进水口的陆战。然后她看了看自己——围裙上全是泥,手上全是茧,裤腿上沾着草汁。
她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分身乏术"的累。
卤肉摊要守、市场要管、鱼塘要看——三个地方来回跑,她一天恨不得掰成三瓣用。早上三点半起来卤肉,六点出摊,中午收摊,下午去塘里,傍晚回家做饭喂猪。一天下来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傻子。"
"嗯。"
"你说我是不是把自己搞太忙了?"
"有点。"
"有点?我累得跟条狗似的。"
"那就歇歇。"
"歇什么歇——歇了谁干?你一个人切肉卖肉看塘修进水口,你忙得过来?"
"忙得过来。"
"你忙得过来我不行——我得盯着摊子。上礼拜我不在的时候你把猪头肉切成了猪头片——薄得能透光。客人以为我改行卖灯泡了。"
"薄了入味。"
"你少来——你就是刀工太好了收不住。"
陆战没接话。他低头继续修进水口——用铁锹把水沟里的淤泥铲掉,让水流得更顺。
秀琴在旁边喂完了草,跑过来蹲在棚子门口。她听到了林晚晚的话——"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三瓣用"——她低下头想了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了一句:
"嫂子,我帮你看着塘。你不用天天来。"
林晚晚转过头看她。
秀琴蹲在棚子门口,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她的脸晒得黑红,辫子有点散了,碎头发贴在额头上。但她的眼睛很亮——那种超出年龄的认真。
"我每天上午来——喂鱼、看水、捡落叶。下午你要来就来,不来我就自己看着。有事我跑去找你。"
"你一个人行不行?"
"行!"她使劲点头,"你教我的我都会了——看水色、喂草、加新水、数鱼。我学三天了,全记住了。"
林晚晚看了她一会儿。这个十三岁的女孩——爹死了娘跑了,跟瞎眼奶奶过日子,连饭都吃不饱。但她说"我帮你看着塘"的时候,那个认真劲儿不比任何一个大人差。
"行。"林晚晚点了点头,"你上午来,把草喂了、水看了、落叶捡了。中午来我家吃饭。下午你要是没事就接着看——但天黑之前必须回家,你奶奶一个人在家不行。"
"好!"
"还有——塘边湿滑,不许一个人下水。不管什么情况都不许下水。有事跑来找我或者找陆叔。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还有——每天在棚子里的小本子上记一下。今天喂了几筐草、水是什么颜色、看到几条鱼。不用写多——几句话就行。"
"好!我认字——我上学了。"
"那你记。记不了的字画图也行。"
从那天起秀琴正式成了鱼塘的"小管家"。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塘边——不用人叫、不用人催。来了之后先捡落叶,再喂草,再蹲在岸边数鱼。数完了在小本子上歪歪扭扭写几行字——"今天喂了两筐草,水是黄绿色的,看到三十一条鱼"。
林晚晚教她怎么看水色——"水发绿是正常的,说明水里有浮游生物,鲢鱼有吃的。水发黑就不对,可能是底泥翻上来了。水面上有泡沫不散也是不好的——说明水太肥了"。秀琴一条一条地记,记得比上课还认真。
三天之后她就自己上手了。林晚晚下午去塘边的时候,秀琴已经把活全干完了——草喂了、水看了、落叶捡了、本子也记了。她蹲在棚子门口等林晚晚来检查,像一个交了作业等老师批改的学生。
"嫂子,你看——今天水是浅绿色的。比昨天清了一点。"
"嗯。不错。"
"还有——我看到一条草鱼跳了!跳出水面了!这么大一条——"她用两只手比划了一下,比划出来的大小大约跟一根筷子差不多。
"那不叫大。等你年底看到它的时候才叫大。"
秀琴嘿嘿笑了。
有天傍晚林晚晚去塘边查看——她已经两天没去了,卤肉摊和市场的事太多。她走到草棚前面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秀琴坐在棚子里的小板凳上,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在写作业。
本子破破烂烂的——封面撕了一半,里面的纸发黄卷边,铅笔写的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因为纸不够用。她手里的铅笔短得几乎捏不住——只有小半截,她用手指头夹着,一笔一画地写。写两行就停下来揉揉眼睛——天快黑了,光线不够。
林晚晚站在棚子外面看了好一会儿。秀琴没发现她——太专注了。
她轻手轻脚地退了回去。走到田埂上才回头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草棚——棚子里面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写作业,铅笔短得捏不住,本子烂得快散了。
第二天她去镇上出摊的时候,在供销社的文具柜台停了一下。她买了一本新的横格本——八分钱。又买了两支铅笔——两分钱一支。总共一毛二。
回到塘边的时候秀琴还没来。她把本子和铅笔放在棚子里的小桌上——就是那张歪歪扭扭的木桌上。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喂鱼了。
秀琴来了。先捡落叶、喂草、数鱼——干完了所有活才走进棚子。她看到桌上的新本子和铅笔的时候,手停在半空中。
她拿起本子翻了翻——崭新的纸,雪白的,一行一行的格线印得整整齐齐。她又拿起铅笔——新的,没削过的,六棱的木头杆子,手感比她那截铅笔头好了一百倍。
她把本子和铅笔抱在怀里,蹲在棚子门口,哭了很久。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哭。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本子的封面上,把"横格本"三个字洇湿了一小块。
林晚晚在塘埂上站着,背对着她。她没有过去——有些时候不过去比过去好。让她哭一会儿。哭完了她自己会好。
过了大约五六分钟,秀琴的声音从棚子里传过来——带着鼻音,但已经不哭了:
"嫂子——谢谢。"
"谢什么。本子放那写作业用的——别拿来垫桌腿。"
"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