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有人找你。"
秀琴从田埂上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她从塘边一路跑到卤肉摊,跑了四十分钟。
"谁找我?"
"王老栓。就是村东头那个瘸腿的王大爷——他在塘边等你呢。"
林晚晚把手里的刀放下。今天摊上不忙——快收摊了,客人不多。她交代了陆战两句,让秀琴在摊上帮忙看着,自己往塘边走。
王老栓她认识——六十二岁,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年轻时摔断了左腿,落了个瘸,干不了重活。老婆前年走了,儿子在县城当工人,一年回来一趟。他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两间破土坯房里,靠种点菜、编点竹筐过日子。平时在市场上也偶尔摆个摊卖竹筐——就在她市场的最末尾。
她到塘边的时候王老栓正坐在草棚门口的石头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左腿伸着——那条腿从膝盖以下不太能弯。手里拄着一根竹拐杖,拐杖被磨得油光发亮。
"王大爷,找我?"
王老栓站起来——站不太稳,晃了两下才站稳。他的脸黑瘦黑瘦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眼睛很和气。
"晚晚——坐。"
两个人在棚子里坐下。林晚晚给他倒了碗水。
"什么事?"
王老栓搓了搓手。他不太会说话——嘴动了两下才开口。
"晚晚,我听说你这塘养了鱼了?"
"养了。放了七百尾苗。"
"我看你一个人忙不过来——那丫头——秀琴——她一个孩子也帮不了太多。我寻思着……我能不能跟着干?"
"跟着干?"
"对。我不要工钱。我就是——"他顿了一下,"我这腿干不了重活,但看看塘、喂喂鱼、割割草——这些事我能干。我跟着你学点东西。"
林晚晚看着他。六十二岁的老头,瘸了一条腿,一个人过日子。他不是来要饭的——他有手有脚有竹筐手艺。他是想找点事做。一个人闲着的日子太难熬了。
"王大爷,你不要工钱——那你要什么?"
"我就想……有点事干。你在塘边忙的时候我帮把手,你教我点养鱼的门道。等年底捞了鱼——你看着给点就行。"
林晚晚想了想。
"王大爷,这样——你可以跟着干。但我不白教。你出工,我出技术和鱼苗,赚了按工分分。干一天算一个工,年底按总工数分红。"
王老栓的眼睛亮了一下。
"行!"
"但有个条件——加入了就不能中途退出。塘里的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一年。你能坚持一年吗?"
"能!"他拍了一下大腿——好的那条腿,"我这辈子种了四十年地,从没中途撂过挑子。"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来——我给你分一片水域,你负责看着。每天喂食、看水、记本子。跟秀琴一样。"
"好!"
王老栓走了之后,林晚晚坐在棚子里想了一会儿。
一个人养鱼和带着人养鱼不是一回事。她自己干——赚了赔了都是她自己的。带着人干——赚了大家好说,赔了怎么办?人家出了工、出了力,到头来说没就没?
但她需要人手。她一个人分身乏术——卤肉摊要守、市场要管、鱼塘要看。她不是不想自己干,是干不过来。
王老栓的事传出去之后,村里又有几户来问了。
刘翠花家——四十来岁的寡妇,带着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她不会养鱼,但她会种菜——林晚晚让她在塘埂上种了一排丝瓜和扁豆,既利用了土地又给塘边添了绿。
赵二牛——老赵头的小儿子。二十出头,壮实,肯干。他爹老赵头那天拄着拐杖来看塘之后,回去跟他说了。赵二牛第二天就来报了名——"俺爹说了,你把塘清了是给村里办好事。俺有力气,给你干活不要紧。"
还有几户——孙大婶家、李根生家、刘满仓家。加起来一共十户。
林晚晚把他们都登记了。她用那个蓝皮笔记本——就是记市场管理费的那个——翻到新的一页,写了"鱼塘合伙人出工登记"几个字。下面是表格:姓名、家庭成员、出工日期、工种、工数。
她给每户发了一张纸——上面画了格子,干一天画一个圈。她叫它"出工记录本"。
"规矩说清楚——"她站在塘埂上跟十个人说,"第一,加入之后不能中途退出。第二,每天干活记工,干一天一个圈,不干不记。第三,年底捞鱼卖了之后,总收入的四成归塘主——就是我,因为我出了鱼苗、技术、承包费。剩下六成按工数分。干得多分得多,干得少分得少。有没有意见?"
"没有!"赵二牛第一个喊。
"没有。"王老栓点头。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
"还有一条——塘里的活听我安排。谁干什么、什么时候干、怎么干——我说了算。有意见可以说,但定了就得照做。行不行?"
"行!"
林晚晚看着这十个人——王老栓拄着拐杖、刘翠花牵着孩子、赵二牛蹲在地上、孙大婶叉着腰、李根生搓着手……大部分是村里最穷的。有力气的出力气,有手艺的出手艺,什么都没有的就出时间。
她心里想——这些人信任她。他们把自己的时间和力气交给她,是因为他们觉得跟她干有奔头。要是干砸了呢?
她忽然觉得肩膀上的担子比以前重了一点——但也只有一点点。
晚上她把名单给陆战看。名单上十户人家,每户后面写了家庭成员和出工情况。
陆战看完了。什么都没说。
她把名单放在桌上,忽然开口:
"傻子,你说这些人信任我——我要是让他们失望了怎么办?"
他沉默了几秒。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怕让他们失望——怕的人不会让人失望。"
她看着他。他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那根竹篾子——又在编什么东西。
"傻子。"
"嗯。"
"要是真赔了呢?鱼死了、塘塌了、什么都没捞着——这十户人家白白干了一年。"
"不会全赔。"
"你怎么知道?"
"鱼不会全死。塘不会全塌。最差的情况——死一半,剩一半。还有三百多条鱼。按两斤一条算,六百多斤。一斤五毛,三百块。扣掉成本,还能分一百多。十户人家分一百多——每户十几块。不多,但不亏。"
她看着他。
"你算过了?"
"算过了。"
"什么时候算的?"
"放鱼苗那天晚上。你睡着了之后。"
她张了张嘴。然后笑了。
"傻子。"
"嗯。"
"你真是——什么事都替我想好了。"
"没想好。最差的情况想好了,最好的情况还没想。"
"最好的情况是什么?"
"七百条全活。年底平均两斤半一条。一千七百多斤。一斤五毛——八百多块。扣掉成本六百多。四成归你两百多,六成分给十户——每户三四十块。"
"三四十块——"她算了一下,"比他们种一年地还多。"
"嗯。"
她把名单收起来,放进抽屉里。关抽屉的时候她看了陆战一眼——他还在编竹篾子。手上的动作稳稳的,不快不慢。
"傻子。"
"嗯。"
"你在编什么?"
"鱼篓。"
"鱼篓?"
"年底捞鱼用的。竹篾编的,透气,鱼放进去不会闷死。"
她又笑了。他连捞鱼的鱼篓都开始编了。
"傻子。"
"嗯。"
"你说——我是不是变了?"
"变了。"
"以前是什么样的?"
"以前是一个人干。现在是带着人干。"
她想了想。对——以前她是一个人。一个人卤肉、一个人摆摊、一个人跟陆大强斗、一个人对付大牙。现在她不是一个人了——她有陆战、有秀琴、有王老栓、有赵二牛、有十户合伙人。她在靠山屯扎下根了。
"傻子。"
"嗯。"
"以后要是人更多了呢?十户变二十户、二十户变五十户——我管得过来吗?"
"管得过来。"
"你怎么知道?"
"你连市场都管得过来——十几家摊子、乱七八糟的事——你不也管住了?"
"那不一样——市场是管事,鱼塘是管人。"
"管事就是管人。事是人干的。"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
"陆战,你以前是不是当过领导?"
他没回答。低头继续编鱼篓。
"你不说是吧?"
"嗯。"
"行。不说就不说。反正我知道你不简单。"
她吹了灯,躺下来。黑暗里只有竹篾子"嚓嚓"的声音——他在编鱼篓。
"傻子。"
"嗯。"
"明天让王老栓负责北面那片水域。他腿不好,不用走太远。赵二牛负责南面——他力气大,进水口那边有什么活让他干。刘翠花管塘埂上的菜——丝瓜扁豆都归她。秀琴还是老样子——全塘巡查、每天记本子。"
"嗯。"
"我呢——我负责统筹全局。"
"什么叫统筹全局?"
"就是什么都不干,光动嘴。"
"……你做不到。"
"什么意思?"
"你不干活会难受。"
她翻了个身,不想理他了。但他说得对——她确实做不到光动嘴。她肯定会忍不住亲自动手。
"傻子。"
"嗯。"
"你以后帮我管着点——我要是又自己上手干活了,你提醒我。"
"怎么提醒?"
"你就说一句——'你是老板,别抢活干'。"
"好。"
"说一遍试试。"
"你是老板,别抢活干。"
"语气太硬了。温柔点。"
"你是老板,别抢活干。"
"一模一样。"
"你要求太多了。"
她在黑暗里笑了一声。然后闭上眼。明天又是三点半——但明天不一样了。明天有十个人帮她一起干。
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