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苗放进去第十天,水开始变清了。
秀琴每天在记录本上写:"水色浅绿,比昨天清。看到鱼四十二条。"数字一天比一天多——不是鱼多了,是水清了能看得更深了。陆战说按照这个速度,再有半个月水就能彻底透到底。
林晚晚心里踏实了不少。七百尾鱼苗,前三天死了六条——正常的损耗,马师傅说头三天死个百分之一是正常现象。之后没再死过。草鱼开始吃草了,每天撒下去的嫩草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啃得只剩渣。鲢鱼看不到——它们在中间水层活动,水面上看不见。但偶尔能看到水面下有影子一闪,那就是鲢鱼在追浮游生物。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然后陆大发来了。
不是他本人来——是他派的人。凌晨两点多,秀琴被一阵动静吵醒了。
她跟她奶奶住在塘边不远处——说是"不远处",其实隔了三四百米,中间隔着一片荒地。但她奶奶家的窗户朝着鱼塘方向,那天晚上月亮好,她半夜起来上茅房的时候,透过窗户看到塘边有光。
手电筒的光。两道。
在晃。
她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点了谁会在塘边?林晚晚不可能——她家在村子另一头。陆战也不可能——他跟林晚晚住一起。王老栓腿不好不会半夜出来。赵二牛——赵二牛不会不打招呼就来。
她没敢过去。她十三岁,一个人,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她奶奶在里屋咳嗽了两声,翻了个身又睡了。
秀琴做了个决定——她没穿鞋就跑出了门。赤脚踩在田埂上,三月的泥地冰凉,脚底板冻得发麻,但她顾不上了。她一路跑到林晚晚家,拍了三下门。
"嫂子!嫂子!塘边有人!"
林晚晚是被拍门声惊醒的。她睡得沉——这些天累坏了,沾枕头就着。但秀琴的拍门声把她的瞌睡一巴掌拍散了。
"什么?"
"塘边——有手电筒的光——两个人——"
她没听完就推了一把身边的陆战。陆战比她醒得更快——他已经坐起来了,脚在地上摸鞋。
"几个人?"
"两——两个。手电——两道光在晃——"
陆战没再问了。他拎起门边的铁锹就出了门。林晚晚跟在后面——她来不及穿棉袄,只套了件单褂子就跑出来了。
从家到鱼塘四百米。陆战跑得快——他的步子大,两步顶秀琴三步。林晚晚跟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跑到塘边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手电筒的光没了。塘边安安静静的,风吹着芦苇沙沙响。月光照在水面上——水面不对。
靠近进水口的那片水面上,漂着一层白色的东西。不是浮萍——浮萍是绿的。这是白的,像面粉撒在水上,在水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膜。水面上还有泡沫——细小的白色泡沫,一堆一堆的,在月光下看着像口水。
陆战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沾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指尖。
"石灰。"
两个字。
林晚晚的心沉下去了。
她走到岸边往水里看——白色的粉末在水里还没完全溶解,一团一团地漂着。水面上已经开始有东西翻了——小鱼苗,银灰色的小身子,翻了肚皮,白花花地漂在水面上。一条、两条、五条——越来越多。
"妈的。"她骂了一句。
陆战已经脱了鞋下了水。他走到石灰最浓的地方——水到他小腿——弯腰用手把水面上的石灰往一处聚。聚成一堆之后用力往塘埂上推——把石灰推上岸,让它离开水面。
他的动作很快——不慌不忙但不停。一把一把地捞,一把一把地推。水被搅浑了,石灰粉散开了,但他还在捞。
林晚晚没有下水。她蹲在岸边看了一会儿——脑子转得飞快。
石灰是从进水口那边倒的。倒的人已经跑了——她追不上。但石灰还没扩散到全塘——只影响了进水口附近大约四分之一的水面。塘中间和出水口那边还没被污染。
她做了个决定。
"傻子——别捞了。捞不干净。"
陆战停了一下。
"挖沟。从进水口这边挖一条沟出去——把受污染的水引到外面排掉。然后堵上进水口——暂时不让新水流进来。等污染的水排干净了再开。"
陆战想了两秒。然后他上了岸,拿起铁锹开始挖。
他挖得很快——铁锹一锹一锹地下去,泥土翻上来。从进水口附近的浅水区往塘埂外面挖,挖出一条半尺深的小沟。受污染的水顺着沟往外流——流到塘埂外面的荒地里,渗进土里。
林晚晚站在岸边数漂上来的死鱼。一条、两条、三条……她数到三十八条的时候天开始亮了。最后数到四十一条——死的都是靠近进水口那片的鱼苗,被石灰呛死的。
四十一条。七百条里死了四十一条。
不算致命。但让人心疼。
陆战把进水口堵上了。他又用铁锹把塘底残留的石灰搅了一遍——让石灰跟塘泥混在一起沉下去,不再漂浮在水面上。
两个人忙活到天亮。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水面已经平静了。受污染的那片水排出去了一大半,剩下的在慢慢稀释。塘中间和出水口那边的水没受影响——水色还是浅绿的,能看到鱼在游。
林晚晚坐在塘埂上,看着晨光照在水面上。水面波光粼粼的,偶尔有鱼跳一下——活的鱼。
她没有说话。坐了大约两分钟。
然后她说了一个名字。
"陆大发。"
两个字。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发毛。
不是猜的。陆大发有动机——他想占塘边那块地建砖窑,被她搅黄了。他有手段——他不自己出面,找人半夜来搞破坏,跟他当初在大队会上"按程序来"一个路数。他有人——开拖拉机跑运输,镇上认识的人多,找两个小混混半夜来倒石灰不算难事。
陆战从水里上来了。他拧了拧裤腿上的水——裤腿湿透了,往下滴水。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我去找他。"
她抬头看他。
他的眼神是她从来没见过的——不是愤怒。陆战不会愤怒——至少不会在外人面前愤怒。他的眼睛里是一种很冷的东西,冷得像冬天的井水。那种冷不是"我要打你"的冷,是"我知道你干了什么,我也知道怎么对付你"的冷。
她拉住了他的手腕。
"别去。"
"他倒了石灰。死了四十一条鱼。"
"我知道。但你去了没用——没证据。"
"他干的。"
"他干的,但他没自己来。他派了两个人——你找那两个人?那两个人会说'我们没去过'。你找陆大发?他会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动手打了人?他反咬一口说你行凶——刘德彪那边正愁找不到借口呢。"
陆战的眼睛看着她。冷的。
"那就这么算了?"
"谁说算了?"她松开了他的手腕,"我说不去找他——没说算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防。"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
"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他随时可以再来一次。下一次不一定是石灰——可能是农药,可能是把出水口扒开把水放干,也可能是直接往塘里扔几条死鱼引病。防不住他的手,但能防住他搞破坏的路子。"
"怎么防?"
"晚上有人看着。"
她转身朝秀琴走过去——秀琴蹲在田埂上,抱着膝盖,脸色发白。她跑了这一趟,赤着脚,脚底板冻得发紫。
"嫂子……鱼……"
"死了一些。不多。大部分还活着。"
"是谁干的?"秀琴的声音在抖——不是冷,是气。她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不会再有人能偷偷摸摸地来了。"
她把自己的鞋脱下来套在秀琴脚上。鞋大了三码,但总比赤脚强。
"回去穿上鞋。今天不用来塘里——歇着。"
"我不歇——"
"听话。回去。"
秀琴看着她的眼神——那眼神不容商量。秀琴低着头走了,脚上趿拉着林晚晚的大布鞋,啪嗒啪嗒地响。
林晚晚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然后转回来。
"傻子。"
"嗯。"
"今晚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