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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夜巡队

当天晚上,十户合伙人全到齐了。

林晚晚家的院子不大——十个人挤在里面,连猪圈旁边的空地都站了人。王老栓拄着拐杖靠在墙根,赵二牛蹲在门槛上,刘翠花站在灶房门口。秀琴坐在板凳上——她今天来了,林晚晚没拦住她。

"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林晚晚站在院子中间,声音不大但清楚,"昨晚有人往塘里倒了石灰。死了四十一条鱼苗。"

院子里嗡了一声。

"谁干的?"赵二牛第一个跳起来。

"不重要。重要的是——塘在村外,晚上没人看着,人家想搞破坏太容易了。今天是石灰,明天可能是别的。我们不能每次都靠运气。"

王老栓拄着拐杖站直了身子:"晚晚,你说怎么办。"

"成立夜巡队。每天晚上两个人轮值,从天黑到天亮。每人值四个小时,轮换。"

她看了看众人的脸。

"白天大家各自干活,晚上轮到谁就谁来。我不想强迫任何人——不想值夜的可以退出合伙。但退了就别再回来。"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王老栓第一个举手。

"我值。"

"王大爷,你腿——"

"我腿不好,手好着呢。坐着看一宿又不是走不动。"他拍了一下拐杖,"我一个糟老头子,晚上反正睡不着。"

刘翠花犹豫了一下,也举了手。她四十来岁,寡妇,带着两个孩子。脸瘦,颧骨高,但眼神很硬——那种扛过苦日子的硬。

"我来。我家那口子不顶用——我自己来。晚上孩子睡了我就过来。"

赵二牛第三个举手:"算我一个!我年轻,熬夜不怕。"

然后是孙大婶、李根生、刘满仓……一个接一个,十户全举了手。

林晚晚也举了手。

"我也排进去。每周轮一晚。"

陆战在旁边说了一句:"不用你值夜。"

"规矩对所有人都一样。我是带头的,不能搞特殊。"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

赵二牛忽然问了一句:"嫂子,值夜的时候能不能顺便钓鱼?"

所有人都看他。

"什么?"

"值夜的时候无聊嘛——带根鱼竿,一边看塘一边钓鱼。钓上来的自己带走——行不行?"

林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钓上来的归你。但有个条件——小鱼放回去,不满半斤的不许带走。"

"好嘞!"赵二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嫂子痛快!"

"还有——不许用网。只能用竿。一人一竿,多了不行。"

"没问题!"

值班表当天晚上就排出来了。林晚晚用那个蓝皮笔记本,把十户人家的名字按顺序排好,每天晚上两个人,从晚上八点到凌晨十二点一个,十二点到天亮一个。她自己排了每周三的下半夜——十二点到天亮。

"大家看看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众人异口同声。

"那散了。今晚第一班——王大爷和赵二牛。八点之前到塘边。"

人散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林晚晚坐在门槛上,看着排好的值班表。

陆战在她旁边站着。

"傻子。"

"嗯。"

"石灰的事——你觉得陆大发会再来吗?"

"不一定。他试了一次,没造成太大损失。如果再试,风险更大——现在有人值夜了,他的人可能被抓现行。"

"如果他换别的方式呢?比如白天趁没人的时候来?"

"白天秀琴在。"

"秀琴一个孩子——"

"秀琴会跑来叫你。她昨天就是这么干的。"

林晚晚想了想。对——秀琴昨天做得对。她没有自己冲过去,而是跑来叫人。十三岁的孩子能做到这一点已经很好了。

"傻子。"

"嗯。"

"你觉得我这事做得对吗?夜巡队——会不会太兴师动众了?"

"不会。塘是大家的——十户人家的工分都在里面。守住塘就是守住大家的利益。他们愿意值夜,说明他们把这塘当自己的了。"

她点了点头。

第一晚值夜的是王老栓和赵二牛。

林晚晚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去塘边查看的时候,看到了一幅让她心里发酸的画面——

王老栓靠在草棚的柱子上睡着了。他的拐杖靠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木棍——不是拐杖,是一根比拐杖粗的棍子,大约一米来长。他把棍子横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上面,头歪着,嘴巴微张,鼾声很轻。

他旁边地上有一堆灰烬——昨晚生了篝火。火已经灭了,但灰还是温的。篝火旁边放着一只搪瓷杯——里面剩了半杯水,凉透了。

赵二牛不在——大概换班之后回家了。但塘埂上有脚印——他走了好几圈,从棚子到进水口、从进水口到出水口、从出水口到塘埂北面。来来回回踩出来的,像巡逻的路线。

林晚晚站在棚子外面看了一会儿。

王老栓六十二了,瘸了一条腿,晚上本来应该睡热炕。但他第一个举手说要值夜,在塘边的草棚里守了一整夜。他守的不是林晚晚的鱼塘——他守的是自己的工分、自己的盼头。

她转身回家,热了一碗粥,端到塘边。

"王大爷。"

王老栓"嗯"了一声,睁开眼——迷迷瞪瞪的,花了两秒才认出她。

"粥。趁热喝。"

他接过碗,低头喝了两口。热的粥下肚,他整个人精神了一些。

"昨晚怎么样?"

"没事。安安静静的。"他喝了口粥,"我十二点接的二牛的班。转了三圈——水面、进水口、出水口、塘埂。没异常。三点多的时候困了,靠着柱子眯了一会儿。"

"您这一宿没怎么睡吧?"

"睡了。眯了两个时辰。"他笑了笑,露出缺了两颗牙的嘴,"在塘边睡比在家里睡踏实——心里有底。"

林晚晚看着他的脸。六十二岁的老头,满脸皱纹,瘸着一条腿,大半夜在塘边守着别人的鱼塘——不,是守着自己的鱼塘。

"王大爷,以后值夜带件厚棉袄。夜里凉。"

"不凉。有火呢。"

她把碗收了,让他回家补觉。王老栓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塘——那个动作像是看自己的孩子。

夜巡队的事传开之后,村里有人议论。

"那几个穷鬼现在给林晚晚看门了。"说这话的是刘二婶——又是她。她蹲在自家院门口跟几个婆娘嗑瓜子,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一个大媳妇使唤一群老弱病残半夜守鱼塘——也不嫌寒碜。"

这话传到王德发耳朵里。他正好路过,停了一下。

"什么叫给林晚晚看门?人家那是给自己看门——塘里有他们的工分。年底捞了鱼,按工分分钱。守自己的东西,碍着谁了?"

刘二婶的脸红了一下,缩回院子里不吭声了。

王德发走的时候又加了一句:"有些人自己不干活,还笑话干活的人。也不知道谁寒碜。"

这话不是冲刘二婶一个人说的——但它飘在巷子里,谁听了谁知道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林晚晚轮值——周三下半夜,十二点到天亮。

她裹着棉袄坐在草棚里,面前是一盏煤油灯。灯火很小,照不了多远,但能看见棚子周围几步的范围。塘面上黑黢黢的,只有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十二点多的时候陆战来了。他不值班——但他来了。

"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

"骗人。你就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在这。"

他没否认。他在她旁边坐下来,背靠着棚子的柱子。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风吹过塘面,芦苇沙沙响。远处有狗叫,更远的地方有猫头鹰在叫——"咕——咕——"的声音在夜色里飘着。

"傻子。"

"嗯。"

"你说陆大发知道我们成立夜巡队了会怎么想?"

"他会知道——再来一次没那么容易了。"

"他会不会更生气?"

"会。但他不敢明着来。"

"为什么?"

"因为他的脸面撑不住。他是老大队长的儿子、开拖拉机的有头有脸的人——他不可能公开承认自己半夜派人往鱼塘里倒石灰。这种事只能偷偷干。现在有人值夜了——偷偷干的成本高了,风险大了。他会算账。"

她点了点头。远处猫头鹰又叫了两声。

"傻子。"

"嗯。"

"你说——以后鱼塘做大了,还会有人来捣乱吗?"

"会。"

"那怎么办?"

"见招拆招。"

"你说话能不能多说两个字?"

"见招拆招——四个字。够了。"

她踢了他一脚。他没躲。

两个人在黑暗里坐着。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风吹的。她伸手护了一下灯,火苗稳了。

"傻子。"

"嗯。"

"你说这鱼塘——年底真能养出鱼来吗?"

"能。"

"你怎么总是这么肯定?"

"因为水是活的。活水养活鱼。"

她想了想这句话——水是活的,活水养活鱼。简单,但道理没毛病。

"傻子。"

"嗯。"

"以后值夜你不用来陪我。你白天还要出摊、还要干塘里的活——你不能两头熬。"

"我白天不困。"

"你昨晚也没睡好——秀琴敲门的时候你就起来了。"

"习惯了。在部队——"

他停住了。

"在部队怎么了?"

他沉默了几秒。

"在部队的时候,值夜是常事。"

她等了一会儿,看他不往下说了,也没追问。

"行。你要来就来。但不许熬夜——困了就回去睡。"

"嗯。"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等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还在,坐得笔直,眼睛看着塘面。

"几点了?"

"五点十分。"

"你一宿没睡?"

"睡了。你靠着我的时候我眯了一会儿。"

"骗人。你肩膀是僵的——一直没动过。"

他没说话。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走吧。回家。三点半的活——今天让陆战多睡会儿。"

"我不用——"

"你不用什么?你一宿没睡了。今天上午的摊子我自己看。你在家睡觉。"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能行。切肉我会、卖肉我会、吆喝我也会。你信不信?"

"信。但你吆喝——"

"怎么了?"

"你吆喝的声音太小。客人在巷口都听不到。"

"那是以前。今天我放开嗓子喊——你等着。"

她拎起煤油灯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坐在棚子里,背靠柱子。

"傻子。"

"嗯。"

"回去睡。"

"嗯。"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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