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十户合伙人全到齐了。
林晚晚家的院子不大——十个人挤在里面,连猪圈旁边的空地都站了人。王老栓拄着拐杖靠在墙根,赵二牛蹲在门槛上,刘翠花站在灶房门口。秀琴坐在板凳上——她今天来了,林晚晚没拦住她。
"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林晚晚站在院子中间,声音不大但清楚,"昨晚有人往塘里倒了石灰。死了四十一条鱼苗。"
院子里嗡了一声。
"谁干的?"赵二牛第一个跳起来。
"不重要。重要的是——塘在村外,晚上没人看着,人家想搞破坏太容易了。今天是石灰,明天可能是别的。我们不能每次都靠运气。"
王老栓拄着拐杖站直了身子:"晚晚,你说怎么办。"
"成立夜巡队。每天晚上两个人轮值,从天黑到天亮。每人值四个小时,轮换。"
她看了看众人的脸。
"白天大家各自干活,晚上轮到谁就谁来。我不想强迫任何人——不想值夜的可以退出合伙。但退了就别再回来。"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王老栓第一个举手。
"我值。"
"王大爷,你腿——"
"我腿不好,手好着呢。坐着看一宿又不是走不动。"他拍了一下拐杖,"我一个糟老头子,晚上反正睡不着。"
刘翠花犹豫了一下,也举了手。她四十来岁,寡妇,带着两个孩子。脸瘦,颧骨高,但眼神很硬——那种扛过苦日子的硬。
"我来。我家那口子不顶用——我自己来。晚上孩子睡了我就过来。"
赵二牛第三个举手:"算我一个!我年轻,熬夜不怕。"
然后是孙大婶、李根生、刘满仓……一个接一个,十户全举了手。
林晚晚也举了手。
"我也排进去。每周轮一晚。"
陆战在旁边说了一句:"不用你值夜。"
"规矩对所有人都一样。我是带头的,不能搞特殊。"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
赵二牛忽然问了一句:"嫂子,值夜的时候能不能顺便钓鱼?"
所有人都看他。
"什么?"
"值夜的时候无聊嘛——带根鱼竿,一边看塘一边钓鱼。钓上来的自己带走——行不行?"
林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钓上来的归你。但有个条件——小鱼放回去,不满半斤的不许带走。"
"好嘞!"赵二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嫂子痛快!"
"还有——不许用网。只能用竿。一人一竿,多了不行。"
"没问题!"
值班表当天晚上就排出来了。林晚晚用那个蓝皮笔记本,把十户人家的名字按顺序排好,每天晚上两个人,从晚上八点到凌晨十二点一个,十二点到天亮一个。她自己排了每周三的下半夜——十二点到天亮。
"大家看看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众人异口同声。
"那散了。今晚第一班——王大爷和赵二牛。八点之前到塘边。"
人散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林晚晚坐在门槛上,看着排好的值班表。
陆战在她旁边站着。
"傻子。"
"嗯。"
"石灰的事——你觉得陆大发会再来吗?"
"不一定。他试了一次,没造成太大损失。如果再试,风险更大——现在有人值夜了,他的人可能被抓现行。"
"如果他换别的方式呢?比如白天趁没人的时候来?"
"白天秀琴在。"
"秀琴一个孩子——"
"秀琴会跑来叫你。她昨天就是这么干的。"
林晚晚想了想。对——秀琴昨天做得对。她没有自己冲过去,而是跑来叫人。十三岁的孩子能做到这一点已经很好了。
"傻子。"
"嗯。"
"你觉得我这事做得对吗?夜巡队——会不会太兴师动众了?"
"不会。塘是大家的——十户人家的工分都在里面。守住塘就是守住大家的利益。他们愿意值夜,说明他们把这塘当自己的了。"
她点了点头。
第一晚值夜的是王老栓和赵二牛。
林晚晚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去塘边查看的时候,看到了一幅让她心里发酸的画面——
王老栓靠在草棚的柱子上睡着了。他的拐杖靠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木棍——不是拐杖,是一根比拐杖粗的棍子,大约一米来长。他把棍子横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上面,头歪着,嘴巴微张,鼾声很轻。
他旁边地上有一堆灰烬——昨晚生了篝火。火已经灭了,但灰还是温的。篝火旁边放着一只搪瓷杯——里面剩了半杯水,凉透了。
赵二牛不在——大概换班之后回家了。但塘埂上有脚印——他走了好几圈,从棚子到进水口、从进水口到出水口、从出水口到塘埂北面。来来回回踩出来的,像巡逻的路线。
林晚晚站在棚子外面看了一会儿。
王老栓六十二了,瘸了一条腿,晚上本来应该睡热炕。但他第一个举手说要值夜,在塘边的草棚里守了一整夜。他守的不是林晚晚的鱼塘——他守的是自己的工分、自己的盼头。
她转身回家,热了一碗粥,端到塘边。
"王大爷。"
王老栓"嗯"了一声,睁开眼——迷迷瞪瞪的,花了两秒才认出她。
"粥。趁热喝。"
他接过碗,低头喝了两口。热的粥下肚,他整个人精神了一些。
"昨晚怎么样?"
"没事。安安静静的。"他喝了口粥,"我十二点接的二牛的班。转了三圈——水面、进水口、出水口、塘埂。没异常。三点多的时候困了,靠着柱子眯了一会儿。"
"您这一宿没怎么睡吧?"
"睡了。眯了两个时辰。"他笑了笑,露出缺了两颗牙的嘴,"在塘边睡比在家里睡踏实——心里有底。"
林晚晚看着他的脸。六十二岁的老头,满脸皱纹,瘸着一条腿,大半夜在塘边守着别人的鱼塘——不,是守着自己的鱼塘。
"王大爷,以后值夜带件厚棉袄。夜里凉。"
"不凉。有火呢。"
她把碗收了,让他回家补觉。王老栓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塘——那个动作像是看自己的孩子。
夜巡队的事传开之后,村里有人议论。
"那几个穷鬼现在给林晚晚看门了。"说这话的是刘二婶——又是她。她蹲在自家院门口跟几个婆娘嗑瓜子,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一个大媳妇使唤一群老弱病残半夜守鱼塘——也不嫌寒碜。"
这话传到王德发耳朵里。他正好路过,停了一下。
"什么叫给林晚晚看门?人家那是给自己看门——塘里有他们的工分。年底捞了鱼,按工分分钱。守自己的东西,碍着谁了?"
刘二婶的脸红了一下,缩回院子里不吭声了。
王德发走的时候又加了一句:"有些人自己不干活,还笑话干活的人。也不知道谁寒碜。"
这话不是冲刘二婶一个人说的——但它飘在巷子里,谁听了谁知道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林晚晚轮值——周三下半夜,十二点到天亮。
她裹着棉袄坐在草棚里,面前是一盏煤油灯。灯火很小,照不了多远,但能看见棚子周围几步的范围。塘面上黑黢黢的,只有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十二点多的时候陆战来了。他不值班——但他来了。
"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
"骗人。你就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在这。"
他没否认。他在她旁边坐下来,背靠着棚子的柱子。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风吹过塘面,芦苇沙沙响。远处有狗叫,更远的地方有猫头鹰在叫——"咕——咕——"的声音在夜色里飘着。
"傻子。"
"嗯。"
"你说陆大发知道我们成立夜巡队了会怎么想?"
"他会知道——再来一次没那么容易了。"
"他会不会更生气?"
"会。但他不敢明着来。"
"为什么?"
"因为他的脸面撑不住。他是老大队长的儿子、开拖拉机的有头有脸的人——他不可能公开承认自己半夜派人往鱼塘里倒石灰。这种事只能偷偷干。现在有人值夜了——偷偷干的成本高了,风险大了。他会算账。"
她点了点头。远处猫头鹰又叫了两声。
"傻子。"
"嗯。"
"你说——以后鱼塘做大了,还会有人来捣乱吗?"
"会。"
"那怎么办?"
"见招拆招。"
"你说话能不能多说两个字?"
"见招拆招——四个字。够了。"
她踢了他一脚。他没躲。
两个人在黑暗里坐着。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风吹的。她伸手护了一下灯,火苗稳了。
"傻子。"
"嗯。"
"你说这鱼塘——年底真能养出鱼来吗?"
"能。"
"你怎么总是这么肯定?"
"因为水是活的。活水养活鱼。"
她想了想这句话——水是活的,活水养活鱼。简单,但道理没毛病。
"傻子。"
"嗯。"
"以后值夜你不用来陪我。你白天还要出摊、还要干塘里的活——你不能两头熬。"
"我白天不困。"
"你昨晚也没睡好——秀琴敲门的时候你就起来了。"
"习惯了。在部队——"
他停住了。
"在部队怎么了?"
他沉默了几秒。
"在部队的时候,值夜是常事。"
她等了一会儿,看他不往下说了,也没追问。
"行。你要来就来。但不许熬夜——困了就回去睡。"
"嗯。"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等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还在,坐得笔直,眼睛看着塘面。
"几点了?"
"五点十分。"
"你一宿没睡?"
"睡了。你靠着我的时候我眯了一会儿。"
"骗人。你肩膀是僵的——一直没动过。"
他没说话。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走吧。回家。三点半的活——今天让陆战多睡会儿。"
"我不用——"
"你不用什么?你一宿没睡了。今天上午的摊子我自己看。你在家睡觉。"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能行。切肉我会、卖肉我会、吆喝我也会。你信不信?"
"信。但你吆喝——"
"怎么了?"
"你吆喝的声音太小。客人在巷口都听不到。"
"那是以前。今天我放开嗓子喊——你等着。"
她拎起煤油灯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坐在棚子里,背靠柱子。
"傻子。"
"嗯。"
"回去睡。"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