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嫂子!鱼!鱼跳了!"
秀琴从塘埂上跑过来,辫子甩在身后,脚上的布鞋啪嗒啪嗒响。她跑到林晚晚面前,弯着腰喘气,脸涨得通红。
"喘匀了再说。"
"塘——塘里——大鱼——跳了!这么高!"她用两只手比划了一下——大约比膝盖高。
"多大了?"
"这么大!"她把两只手伸开——一尺多长。
林晚晚放下手里的刀。今天不用出摊了——今天是捞鱼的日子。
从放苗到现在将近半年。七百尾鱼苗放进去,死了四十几条——石灰事件加上自然损耗。剩下的六百多条在这两亩三的水里长了半年。秀琴每天喂草、看水、记本子,王老栓和赵二牛轮着值夜守塘。塘水从放苗时的浑黄色变成了现在的浅绿色——能看见水下一尺深的地方了。
陆战每天早上出摊之前都会去塘边看一圈。他说鱼长得很均匀——草鱼最大,已经有两斤出头的了;鲤鱼一斤半左右;鲢鱼小一些,一斤上下。
今天终于要捞了。
塘边围了二十多个人——十个合伙人加上来看热闹的。赵二牛穿了一条到胸口的橡胶裤——不知道从哪借的,大了一号,走起路来像个鸭子。他手里攥着一张网——陆战编的,竹竿做架子,麻绳编网眼。
"嫂子,从哪边开始?"
"北面。北面的水深浅合适——到腰。从北面往南赶。"
赵二牛"嗷"了一嗓子就下了水。水花溅起来——半年前这水是臭的、黑的、上面漂着浮萍和垃圾。现在这水是清的、浅绿的、能看见水底的硬泥。
他拿着网从北面塘埂开始往南走。水到他胸口——他一米七几的个子,北面水到他胸口说明水深接近一米。他一步一步往前趟,网在水面下张着,慢慢地把鱼往南面赶。
第一网拉上来的时候,塘边所有人都"嗷"了一声。
网上来的鱼有七八条——草鱼、鲤鱼、鲢鱼都有。最大的那条草鱼有两斤出头,在水桶里扑腾得水花四溅。赵二牛的脸上全是水——被鱼甩的——但他咧着嘴笑,笑得跟捡了金子似的。
"嫂子!大!真大!比我想的大!"
"少废话——接着捞。"
第二网、第三网、第四网——每一网都有鱼。草鱼最多——它们吃草吃了半年,长得最快。鲤鱼次之——底栖生物够它们吃的。鲢鱼最少——但每条都有一斤左右。
王老栓站在岸边接鱼——他腿不好下不了水,但他用一只大抄网把赵二牛赶过来的鱼捞上来,倒进桶里。他的手在抖——不是冷,是激动。
他捞上来一条大草鱼的时候,蹲在桶边看了半天。那条鱼在桶里转圈,尾巴拍着桶壁啪啪响。它的鳞片是青灰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真的养出来了……"王老栓嘴里念叨着,声音在发抖,"十几年没人养出来的塘……真的养出来了……"
他的眼眶红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站起来继续捞。
捞了一上午,总共捞上来三百八十多条——还剩两百多条在塘里没捞上来。赵二牛说南面水太深,网到不了底,得用钓的。林晚晚说不用——剩下的留在塘里,让它们自己长。年底之前再捞一次。
捞上来的鱼装了六大桶。林晚晚让赵二牛用独轮车推了三桶去镇上卖——草鱼和鲤鱼个大好卖。剩下一半留在村里分。
卖鱼的事她交给了陆战。陆战推着独轮车去了镇上——他不太会吆喝,但他会切鱼。他在摊子前面支了块案板,当场给客人杀鱼、去鳞、开膛,利索得跟切猪肉一样。鱼新鲜、价格公道——五毛一斤,比供销社的便宜一毛。不到两个小时三桶鱼就卖完了。
卖了八十七块钱。
林晚晚在家里算账。她把蓝皮笔记本翻开,用铅笔一行一行地写:
"第一批鱼出塘——
总数量:约380条
总重量:约690斤
镇上售出:约350斤,收入87元
剩余分给合伙人:约340斤
成本——
鱼苗:10.5元
饲料(半年补充饲料):约8元
承包费(半年):25元
杂项(石灰、工具等):约5元
总成本:48.5元
净收入:87 - 48.5 = 38.5元(镇上售出部分)
分红——
塘主四成:38.5 × 40% = 15.4元
合伙人六成:38.5 × 60% = 23.1元
按工分分配,共XX工……"
她算了一会儿——合伙人分到的钱不多,但每人还分到了三四十斤鱼。鱼在村里比钱好使——鱼能吃、能送人、能腌了留着过冬。
分鱼的时候她在塘边的棚子里摆了张桌子,把账本摊开。十户合伙人站了一排——赵二牛最高,王老栓最矮,刘翠花带着两个孩子站在中间。
"我念到名字的过来领。"
"王老栓——累计工分一百二十三个,最高。分五条大鱼,外加两条小的。"
王老栓拄着拐杖走上来。林晚晚把鱼装在筐里递给他——七条鱼,大大小小挤在筐里扑腾。他接过筐的时候手在抖。
"王大爷,你是工分最多的——这半年你值了三十多个夜班,白天还来看塘。这些鱼你应得的。"
王老栓抱着筐,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他低着头走回人群里,有人拍他的肩膀,他点了点头。
"赵二牛——工分九十八个。分四条大的,两条小的。"
"好嘞!"赵二牛乐颠颠地跑上来接筐,"嫂子,下回捞鱼还我来!"
"行了行了,下一个——刘翠花……"
十户人家一户一户领完。每户都分到了鱼——最少的也有三条。筐不够用的就用麻袋装,麻袋不够的就用草绳穿着鱼嘴拎着走。
人群散了之后,林晚晚坐在棚子里发了很久的呆。
账本摊在桌上,数字清清楚楚——净赚一百六十多块。不算多。她卖半年卤肉能赚更多。但这一百六十多块不一样——这是从一口臭了十几年的废塘里赚出来的。是她和陆战、秀琴、王老栓、赵二牛、刘翠花……一锹一锹挖出来的。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做梦。
她正坐着,秀琴跑过来了。她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小心翼翼的,像是抱着个宝贝。
"嫂子!嫂子你看!"
她跑到林晚晚面前,把怀里的东西举起来——一个搪瓷碗,碗里装了半碗水,水里有一条小鱼。
很小——比手指头还小。银白色的身子,透明似的,在水里一甩一甩地游。
"塘边的浅水洼里捞的!"秀琴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嫂子,又有小鱼了!"
林晚晚接过碗看了看。那条小鱼在碗里转圈——小得几乎看不见尾巴。
"这是鱼苗——新孵出来的。"她把碗端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应该是草鱼——看嘴型和体型。"
"草鱼?就是吃草的那种?"
"对。说明塘里的鱼开始自己繁殖了——有大鱼产卵、小鱼孵出来了。"
秀琴的嘴张成了一个小圆:"真的?鱼自己生了小鱼?"
"对。这说明水活了——水质好到鱼能自己繁殖了。死水养不了鱼,活水才行。"
秀琴看着碗里那条小鱼,忽然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嫂子,塘活了!"
"嗯。活了。"
林晚晚把那条小鱼放回了塘里。小鱼在水面上晃了一下,一甩尾巴,没入水中——看不见了。但它还在。在这片两亩三的水面里,游着。
晚上回家她把钱拿出来——一把零票子,一块的、两毛的、五分的——放在炕上数。数了一遍,八十七块。加上留在塘里还没捞的那两百多条鱼的价值——年底再捞一次,又是几十块。
她数了第二遍。还是八十七。
第三遍。八十七。
陆战坐在炕沿上看着她数。她数完了把一张一张的票子抚平、按面额大小码好,放进炕席底下的暗格里——那个暗格是她让陆战在炕沿下面挖的,从外面看不出来。
她放好了钱,回过头看着他。
"傻子。"
"嗯。"
"咱的塘,活了。"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煤油灯的光里很亮——不是那种激动的亮,是那种踏实下来的亮。跟卤肉摊开张那天不一样,跟市场拿到批文那天也不一样。这次的光是从更深的地方透出来的——从淤泥底下、从臭水里面、从半年的力气和汗水里透出来的。
"一百六十多块。"她说,"不多。但这是第一茬。塘里还有两百多条没捞——年底再捞一次。明年开春再放一批苗——这回放一千尾。塘已经活了,养得更多。"
"嗯。"
"明年还能在塘埂上种菜——刘翠花今年种的丝瓜收成不错。明年多种几样——扁豆、黄瓜、辣椒。塘泥当肥料,不用花钱买。"
"嗯。"
"后年——如果一切顺利——我想再包一口塘。隔壁赵家屯也有一口废塘,比咱这口还大。"
"你想做多大面积?"
"多大?"她想了想,"做到全镇的人吃鱼都来找我买。"
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傻子。"
"嗯。"
"你说我是不是想太远了?"
"不远。一步一步走就是了。"
"你总是这么淡定。"
"因为你走得稳。"
她看了他一眼——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看着她从一口废塘开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清淤、换水、放苗、守夜、捞鱼。每一步都是她走的,他在后面跟着、帮着、守着。
"傻子。"
"嗯。"
"今天王大爷抱着鱼走的时候,我看到他眼睛红了。"
"嗯。"
"赵二牛乐得跟个傻子似的——不对,你才不是傻子,他才是。"
"……"
"刘翠花家的两个孩子一人抱了一条鱼回家的——那两个孩子笑得我都没法形容。"
"嗯。"
"半年前这口塘还是一塘臭水。村里人路过都捂鼻子。现在——塘里有鱼了,塘边有菜了,晚上有人巡逻了。十户人家年底能分到鱼和钱。"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
"傻子。"
"嗯。"
"谢谢你。"
"不用。"
"不是谢你帮我挖塘。是谢你——从始至终都在。"
他没说话。过了几秒,她听到他吹了灯。黑暗里只有窗外蛙叫的声音——一片一片的,从鱼塘的方向传来。
蛙多了。说明塘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