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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围攻

午饭过后,林晚晚家的院门口站了十几个人。

没有砸门,也没有骂脏话——就是站在那里喊"不公平"。声音不算大,但十几个人一起喊,整条巷子都听得见。附近的小孩闻声跑来看热闹,被大人拽走了。有几户人家的门关上了——不想沾这个事。

林晚晚在灶房里把碗刷了,围裙解了,头发拢了拢。陆战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她——她冲他摆了摆手。

"你别出来。"

"——"

"我说话你听就行。人多了你出来反而不好——他们以为我要靠你撑场子。"

他看了她两秒,退到了灶房门口。

林晚晚把院门打开了。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蓝布衫,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没有刀、没有棍子、没有账本。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人群。

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妇女——村里的男人们不好意思来闹,让自己的婆娘出面。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头也来了——站在后排,不说话,就是看。刘二婶站在最前面,叉着腰,脸拉得老长。

林晚晚看了看他们,开口了:

"说吧。谁先来?一个一个来,别一起说我听不清。"

人群安静了几秒。

然后刘二婶先开口了。

"林晚晚——你霸占集体资产!那塘是全村的——你包了赚了钱,凭什么只分给那几户?我们是村里人,我们也有份!"

她说完之后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对对对"、"就是"、"凭什么"。

林晚晚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了,等附和的声音也停了,才开口。

"婶子,我承包废塘花了五十块一年,签了十年合同,公章签字一个不少。合同就贴在村委的公示栏上——你觉得不合理,可以去找镇上说理。"

刘二婶被噎了一下。

"那——那你赚了钱就该分给大家!你是用村里的塘赚的——"

"我用村里的塘赚的?"

林晚晚慢慢走下台阶,走到人群中间。十几个人围成一个半圆,她站在半圆的中间。

"当初我清淤清了一个礼拜,浑身上下都是黑泥的时候,你们谁来过?"

没人说话。

"我被人半夜往塘里倒石灰的时候,你们谁帮过我?"

没人说话。

"第一批鱼苗差点被人毒死——你们谁来看过一眼?"

没人说话。人群里有人低下了头。

林晚晚站在人群中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清淤那天,塘里臭得熏人。泥里头有碎玻璃、有死猫、有烂了十几年的垃圾。我踩进去的时候淤泥没过大腿——我妈生我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泥巴是那个味儿。那天我干了两个小时腰就直不起来了——你们谁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

她看了一圈。没有人接话。

"王老栓——六十二了,瘸着一条腿,在塘边守了三十多个夜。赵二牛——大冬天穿着橡胶裤在水里捞鱼,冻得嘴唇发紫。秀琴——十三岁的孩子,每天天不亮就来喂鱼,连饭都吃不饱。还有刘翠花——她白天干完家里的活,晚上还来值夜。这些人——你们哪一个像他们一样出过力?"

人群里有几个人脸红了。

"我不是不让你们挣。"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不是软了,是更清楚了。

"但挣多少,要看你自己出了多少力。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饭——我林晚晚不欠任何人的。当初我清塘的时候,大门是敞着的——谁来我都收。你们不来。你们嫌脏、嫌累、嫌臭、嫌那塘'死过人不干净'。现在塘活了、鱼养出来了、钱赚到了——你们来了。"

她看着刘二婶。

"婶子,你觉得这叫什么?"

刘二婶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林晚晚转过身,又看了一圈所有人。

"你们要是想跟着干——我把规矩摆在这里。现在报名,下一批鱼苗我秋天放。加入的出工、记分、年底分红——跟前面十户一样的规矩。想挣多少,你自己来拿。不想干的也没人逼你——但别到别人家门口喊'不公平'。这世上最不公平的事,就是不出力的人想分出力人的钱。"

人群安静了。

有几个人互相对了对眼神——像是在商量要不要当场报名。但没有——这种场合没人好意思开口。

后排有个老头咳嗽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晚晚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服了,也许是不服但也懒得闹了。

人群开始散了。三三两两地走,有人走得快——像是怕被认出来;有人走得慢——像是还想说什么但不知道怎么开口。刘二婶走得最快——她扭头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瞪了林晚晚一眼,然后加快脚步拐进了自家巷子。

不到五分钟,门口就空了。

林晚晚站在台阶上看着最后一个人走远。然后她转身进了院子,关上门。

陆战从灶房门口走出来。

"傻子。"

"嗯。"

"你看我刚才说得怎么样?"

"挺好。"

"就'挺好'?"

"很好。"

"你能不能换个词?"

"非常好。"

她笑了一下——是真的笑,不是苦笑。笑完了她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刚才站在人群中间的时候她不紧张——她前世在公司里跟客户吵架、跟老板拍桌子、跟供应商撕合同,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散了之后——那种"刚打完一场仗"的疲惫感涌上来,让她想坐一会儿。

她还没坐稳,院门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很急、很小。

然后是敲门声——不是砸,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

"嫂子……嫂子……"

是刘翠花的声音。

林晚晚开了门。

刘翠花站在门外——她个子不高,瘦,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褂子。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还有泪痕。她身后没有人——刘老三没跟来。

"嫂子……"她刚开口就哭了,"是我男人——他逼我来闹的。他说我要是不来,他就——他就——"

"他就怎么?"

"他就打我。"

林晚晚的脸沉了一下。很短——一闪而过。

"他现在人呢?"

"在家睡觉。喝多了——又睡了。"

"你进来。"

刘翠花进了院子。她站在院子中间,两只手攥着衣角——跟秀琴第一次来塘边时候的姿势一模一样。

然后她扑通一声跪下了。

"嫂子——对不起。我不该来——我男人说什么我就——我不是——"

"你起来。"

林晚晚走过去扶她。刘翠花跪在地上不起来,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嫂子,我——我对不起你——"

"刘翠花,你听我说。"林晚晚蹲下来,两只手扶着她的胳膊,"你男人逼你来闹——不怪你。但你听好——以后再有这种事,你别来。你来了我倒不怕,但你这一跪传出去——以后谁还敢跟你合伙?人家会说'刘翠花出了事就跪'——以后分鱼分钱的时候,谁还敢把你排进去?"

刘翠花抬起头看她。

"你要是真跪了,以后在塘边就抬不起头了。你是合伙人——你出了半年的工,你挣的是自己的钱。你不欠我什么,也不欠谁什么。该跪的不是你——是你那个喝醉了酒来砸门的男人。"

刘翠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不是委屈的泪,是那种被人护着的泪。

"起来。"林晚晚把她拉起来,"回家该干嘛干嘛。明天照常来塘里——你的工分还记着呢。少一天就少一个圈,到时候分红少了你别怪我。"

刘翠花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她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回过头来。

"晚晚姐——"

"嗯?"

"以后你说啥我都听。"

林晚晚看着她——这个四十来岁的瘦女人,被一个游手好闲的男人拖累着,带着两个孩子,一年到头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她在鱼塘干了半年,挣了三十六块钱——这钱够她给孩子买两双新鞋、交半年的学费、再割两斤肉给孩子包顿饺子。

"翠花,别说我说的——回去跟你男人说清楚。鱼塘的事,他管不着。那是你的工分、你的钱。他再闹——来找我。"

"他不会——他不敢了——"

"他不敢是因为他怕陆战。但他哪天酒醒了又敢了——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塘边还有九户人呢。他闹一次,十户人帮你挡。"

刘翠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的背挺直了一些——不多,就直了那么一点点。

院门关上之后,林晚晚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

"傻子。"

"嗯。"

"你说刘老三会不会打她?"

"不确定。"

"要是打了呢?"

"你打算怎么办?"

她想了想。

"明天让王德发去他家走一趟——以村委的名义。不用说什么狠话,就问他一句'听说你家昨晚不太平'。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就收敛。"

"嗯。"

"还有——以后刘翠花值夜的时候安排个人跟她一起。别让她一个人走夜路回去。"

"赵二牛住她隔壁。"

"那就让赵二牛值夜的时候送她回家。"

"好。"

她睁开眼,从门板上直起身。

"傻子。"

"嗯。"

"你说这帮人——今天我话说得那么重,会不会得罪完了?"

"会得罪一些。"

"那怎么办?"

"不用办。过两个月——等下一批鱼苗放进去了,塘里又热闹了——他们自己就来报名了。"

她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看得透。"

"你不也看得透?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临时想的吧?"

她没回答。当然是提前想过的——昨天晚上她就想好了。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说到什么程度收——她都排过一遍。前世在公司里处理纠纷也是这个套路:先听对方说,再说自己的理,最后给一条出路。不给出路就是把人逼到墙角——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傻子。"

"嗯。"

"今天累。"

"嗯。"

"明天还得三点半。"

"嗯。"

"你今晚把猪喂了。我歇着。"

"已经喂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子,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会来事了?"

"一直都会。"

"那你以前怎么不表现?"

"以前你没累到需要我表现。"

她看着他——煤油灯的光从灶房窗户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傻子。"

"嗯。"

"谢谢你。"

"不用。"

"我说的不是你喂猪的事。"

"我知道。"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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