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
王德发站在塘埂上,看着林晚晚指挥赵二牛在塘边的空地上划线——用石灰粉在地上画了一个大方框,旁边堆了几十筐从塘底清出来的干淤泥。
"我没疯。"
"你让全村人来跟你的人比挑泥巴?这叫什么?"
"这叫——'挑战擂台'。"她把这三个字一个一个咬出来,"谁觉得鱼塘赚钱容易、谁觉得自己比合伙人能干——来。现场比。挑淤泥,一筐一筐地挑,看谁挑得多。"
"你这——"
"支书,围攻那天你也在。十几个人堵在我家门口喊'不公平'——我道理讲了,他们也散了。但散了不等于服了。过两天又得来。堵嘴不如让他们自己闭嘴。"
王德发想了想,没说话。
"规矩是这样的——挑战者挑五十筐淤泥,从这堆搬到塘埂外面。记时间,最先挑完的赢。挑战者赢了,塘里免费拿五十斤鱼。输了——以后别说闲话。"
"万一他们真赢了呢?"
"赢不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挑淤泥不是光靠力气。得会挑——重心怎么放、步子怎么迈、什么时候歇什么时候不歇——这些是干了一个礼拜才摸出来的门道。力气大的不一定挑得快——他们只会使蛮力。"
她蹲在地上把最后一根石灰线拉直,站起来拍了拍手。
"还有——我不让壮汉跟壮汉比。我让王老栓应战。"
"王老栓?他瘸着一条腿——"
"瘸着腿他也比那些嘴炮强。他挑得慢,但每一筐都是满的,中间不歇。那些壮汉——前二十筐冲得跟牛似的,到了三十筐就喘了,四十筐就开始偷工减料往筐里少装。到最后一比——王老栓的总量比他们多。"
王德发看了她半天,叹了口气:"你这人——心眼比算盘珠子还多。"
"我不是心眼多。我是——被人逼的。"
消息传出去之后,村里好事的年轻男人坐不住了。
五十斤鱼——白拿。谁不想要?不就是挑几筐泥嘛——这活他们干了一辈子,还比不过一个瘸腿老头和一个大媳妇?
第一天来了三个。
第一个是孙大强家的老二——二十出头,膀大腰圆,平时在村里横着走。他到了塘边,看了看那堆干淤泥,又看了看旁边放着的竹筐,咧嘴一笑。
"就这?五十筐?小意思。"
林晚晚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和铅笔。
"规则说一下——每筐要装满,装到筐沿齐平。搬过去倒掉再回来。五十筐。我数数。开始。"
孙老二抄起扁担,两只筐一挂,弯腰铲了满满两筐淤泥——起步走得飞快。扁担在肩膀上颤悠,筐里的泥扑簌簌往下掉。他走得快但走得晃——筐歪了,泥撒了一路。
王老栓在另一头应战。他拄着拐杖走到淤泥堆前面,把拐杖靠在一边,弯腰拿扁担。他的动作慢——铲泥的时候一锹一锹地拍实,不装太满也不装太少,刚好到筐沿。然后挑起来——一步一步地走,不快但稳。扁担在肩上几乎不晃,筐里的泥不撒。
前十筐孙老二领先——他快,两步并一步地跑。王老栓落在后面——他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比别人慢半拍。
但到了第二十筐,孙老二的速度慢下来了。他开始喘——不是轻微的喘,是那种弯着腰手撑膝盖的大喘。扁担压在肩上磨得生疼——他没习惯用肩挑东西,平时都是用背扛。
王老栓还是那个速度。不快不慢,一筐一筐地挑。中间不歇——连口水都不喝。
到了第三十筐,孙老二不行了。他放下扁担,两只手撑着膝盖,脸涨成猪肝色。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嘴里骂了一句:"他妈的——这泥怎么这么沉。"
"沉吗?"林晚晚在旁边记着数,头都没抬,"王大爷不觉得沉。"
孙老二扭头看了一眼——王老栓正在不紧不慢地铲泥。他的脸上也有汗,但呼吸是匀的。他挑了三十多筐了,速度跟第一筐一样——没快也没慢。
最后孙老二挑到四十二筐就趴下了。整个人躺在地上,胸口像拉风箱一样起伏。
王老栓挑完了五十筐。
他放下扁担,拄着拐杖走到旁边坐下,喝了口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干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围观的几十个人鸦雀无声。
"孙老二,四十二筐,未完成。"林晚晚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挑战失败。"
孙老二躺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后面两个挑战者——一个李根生的侄子、一个村西头的张铁柱——情况差不多。都是前二十筐冲得猛,三十筐以后开始掉速,四十筐左右就歇了。没有一个人挑完五十筐。
王老栓每一场都应战。他挑了三场——一百五十筐。挑完最后一筐的时候他的腿在抖——那条瘸腿站不稳了,他靠在拐杖上歇了好一会儿。但他没吭声。
"王大爷,您歇着吧——后面让别人来。"林晚晚说。
"不用。"王老栓拄着拐杖站起来,"还有两场吧?我来。"
"您腿——"
"腿不好手好着呢。再说——我瘸着腿都比他们强。让他们看看。"
第二天又来了两个——也是村里嗓门最大的两个。结果跟昨天一样——一个挑到三十五筐就放弃了,另一个硬撑到四十五筐,最后一筐实在是挑不动了,扁担从肩上滑下来,筐翻了,淤泥撒了一地。
五个人。全军覆没。
三天之内五个叫嚣最凶的壮汉全部累趴下了。消息传出去之后没有人再来了——本来还有几个跃跃欲试的,听说孙老二的惨状之后都缩了。
第三天下午,林晚晚站在人群中间说了一句话。
"鱼塘的每一条鱼,都是大家一筐一筐挑出来的。你们想挣这份钱——我欢迎。但想白拿——门都没有。"
现场没有一个人反驳。
围观的几十个人站在塘埂上,看了看地上瘫着的挑战者,又看了看旁边稳稳坐着的王老栓——六十二岁,瘸了一条腿,挑了一百五十筐没倒。
谁还敢说什么?
人群散了之后,王德发走过来。
"晚晚,你这招高——用他们的嘴堵他们的嘴。"
林晚晚把笔记本收起来,拧上钢笔帽。
"支书,我不是想堵谁的嘴——我是想让他们知道,这世上没有白吃的饭。"
"那你达到了。今天之后——谁再说闲话,我第一个让他来挑五十筐。"
"那支书您可得多备几副担架。"
王德发哈哈笑了两声。笑完了他看了看坐在石头上歇气的王老栓,又看了看正在收筐的赵二牛和刘翠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晚晚,你这些人——是真出力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别亏了他们。"
"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