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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刘翠花的转变

围攻事件之后,刘翠花像是换了个人。

以前她在塘里干活——不能说偷懒,但绝对谈不上拼命。该来的来、该干的干,但多一锹不铲、多一步不走。值夜的时候带着针线活来——坐在棚子里一边看塘一边纳鞋底,塘面看一眼就低头缝两针。

现在不一样了。

天不亮她就到了。比秀琴还早——秀琴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塘埂上捡了一圈落叶回来,堆在棚子旁边当柴烧。喂鱼的时候她蹲在岸边一筐一筐地撒,撒完了不走——蹲在那里看水。看水色、看鱼跳、看水面上有没有泡沫。

"翠花婶,你今天又来这么早?"秀琴揉着眼睛从田埂上走过来。

"睡不着。"

"你每天都睡不着?"

"习惯了。"

秀琴没再问。她蹲在旁边开始数鱼——每天雷打不动地数。刘翠花就蹲在她旁边,帮她一起看。

"今天水有点浑。"刘翠花说。

"嗯——昨天夜里风大,可能把塘底的泥搅上来了。"秀琴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等中午泥沉下去就好了。"

"进水口那边要不要清一下?上次我看到水沟里有几块石头堵着。"

"我去清——"

"我去了。你看塘。"刘翠花站起来就往进水口走。她走路带风——以前她在塘边干活是磨磨蹭蹭的,现在跟赶场似的,一件事干完了马上接下一件。

赵二牛最先注意到。

"嫂子,刘翠花最近怎么跟打了鸡血似的?"他趁着刘翠花去清进水口的空档问林晚晚。

"怎么?她干得不好?"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以前她值夜的时候纳鞋底,现在值夜的时候绕着塘转三圈。我怕她——别是有什么事吧?"

"没事。她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想通了自己该干什么。"

赵二牛挠了挠头,不太明白。但他也不多问——嫂子说没事就没事。

只有林晚晚知道原因。

那天刘翠花跪在她面前,她把人扶起来的时候,刘翠花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晚晚姐,是我男人逼的。但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信我。"

林晚晚当时回了四个字:"我信。干活就行。"

就这四个字。

不是什么长篇大论的安慰,不是"你受苦了"、"我理解你"之类的虚话。就是"我信。干活就行。"

刘翠花要的不是同情——同情她从刘老三那里得到的够多了。她要的是信任。你信我——这三个字比什么都管用。

从那天起刘翠花就变了。不是突然变成另一个人——是把原来藏起来的那部分自己放出来了。她本来就不是个懒人——嫁过来之前她在娘家是出了名的能干,里里外外一把手。是嫁了刘老三之后被拖累的——一年一年地磨,磨到最后连干活的劲都没了。干什么?干了也是白干——钱全被她男人拿去喝酒了。

现在不一样了。塘里的活是她自己干的,工分是她自己记的,分到的钱是她自己拿的。刘老三想拿?林晚晚说了——"鱼塘的事他管不着。那是你的工分、你的钱。"

这句话给了她底气。

刘老三后来还来找过一次麻烦。

那天刘翠花值完夜回家——早上七点多。她进院门的时候看到刘老三坐在堂屋里喝酒——不是早饭,是酒。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半瓶散装白酒。两个孩子还没起床。

"你回来了?"刘老三的脸色不太对——又喝了。

"回来了。值了一宿夜——困了。我去睡一会儿。"

"睡什么睡?"刘老三把酒碗往桌上一墩,"你天天往那个鱼塘跑——家里的事谁管?孩子谁管?"

"孩子大了——他们自己能吃早饭。家里的事我下午回来干。"

"下午?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婆娘天天往外跑——村里人怎么说我?"

"说什么?说你老婆能挣钱——你脸上有光。"

"放屁!"刘老三站起来——酒劲上来了,脸通红,"你给林晚晚当长工——我在酒桌上跟人说,我婆娘是给人看鱼塘的!看鱼塘的!你知道人家怎么回我?"

"怎么回你?"

"人家说——'你婆娘比你能干。'你他妈的让我丢人!"

刘翠花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恐惧——以前她怕他喝酒、怕他发火、怕他动手。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在鱼塘干了大半年,值了三十多个夜班,跟一群人一起把一口臭水塘变成了活鱼塘。她不是以前那个只会窝在家里挨骂受气的刘翠花了。

"刘老三,你说完了没有?"

"没完——你明天不许去那个鱼塘了!"

"我去。"

"你——"

"你说一百遍也没用。我去。那塘里有我的工分——三十六块钱是我自己挣的。你拿走了一半买酒喝了,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刘老三的酒碗举在半空中——手抖了。

"你再闹——我回娘家。两个孩子带走。你自己过。"

酒碗摔在了地上。

刘翠花没理他。她转身进了灶房,给两个孩子热了一锅粥,看着他们吃完上学去了。然后她拎起自己的东西——一件棉袄、一个搪瓷杯、半块窝头——出了院门。

走了两步她回头说了一句:"酒少喝。肝不要了?"

刘老三站在院门口,嘴张着,一句话没说出来。

后来刘翠花真的回了娘家——不是那次,是后来又一次。刘老三在酒桌上跟人吹牛说林晚晚"蛊惑"了他老婆,话传到刘翠花耳朵里,她当场摔了一个酒杯——不是摔刘老三的,是摔自己的——然后拎着包袱回了娘家。

刘老三第二天酒醒了,灰溜溜地去娘家接人。刘翠花让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个钟头——里屋的窗帘动了好几次,她在看他在不在。一个钟头之后她出来了,面无表情地跟他回了家。

从那以后刘老三再没敢说一个字。

林晚晚听说这件事之后没说什么。但她让赵红梅去给刘翠花带了一句话——"你做得对。早就该这么干了。"

赵红梅传话的时候刘翠花正在塘边给鱼撒料。她撒料的手顿了一下——不是停住了,是顿了那么一拍。然后她继续撒,嘴角弯了弯。

"知道了。"她说。

就两个字。但赵红梅后来说——"刘翠花笑的时候比塘里的水波还好看。"

这话有点文绉绉的,不像赵红梅说的。但意思没错——刘翠花确实变了。她以前笑的时候是那种陪着人笑的笑——小心翼翼的、看人脸色的。现在她笑是自己的笑——想笑就笑,不用看谁的的脸。

其他合伙人后来都说"刘翠花变了"。但林晚晚觉得——不是刘翠花变了。是她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人。只是以前没有人给她一个"可以这样"的机会。

有一天傍晚,刘翠花和秀琴一起在塘边喂鱼。

夕阳照在水面上,金灿灿的。鱼群在水面下涌动——草鱼在抢草叶,鲢鱼在中间水层翻腾。偶尔有一条大鱼跳出水面,"啪"的一声落回去,溅起一片水花。

秀琴蹲在岸边撒草——她撒得均匀,一把一把地往不同方向扔。撒了几把之后她忽然转头看刘翠花。

"翠花婶。"

"嗯?"

"你为什么现在天天来?"

刘翠花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水面——鱼在水里翻腾,金色的光照在鱼鳞上,一闪一闪的。

她想了想。

"因为有人信我。"

秀琴没有听懂。她歪了歪头,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虽然不太明白,但她觉得这句话是对的。

"哦。"她说。

然后她继续撒料。

鱼在水面上翻腾——一条、两条、十条。夕阳把水面染成金色,鱼鳞的反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点。两个人蹲在岸边,一老一少,并排看着水里的鱼。

"翠花婶。"

"嗯?"

"你说——这些鱼知道有人在喂它们吗?"

"不知道吧。鱼又不认人。"

"那它们为什么每次看到我们来就往岸边凑?"

刘翠花想了想:"习惯了吧。知道这个时间有人撒料——就来了。"

"那它们信我们吗?"

"信不信不知道——但它们知道我们每天都会来。"

秀琴点了点头。她从筐里抓了最后一把草,撒进水里。鱼群涌过来——水面上翻起一片浪花。

"翠花婶。"

"嗯?"

"我也信你。"

刘翠花的手停了。她转过头看了秀琴一眼——这个十三岁的女孩蹲在岸边,辫子被风吹到脸上,眼睛亮亮的。

"你这孩子——怎么忽然说这个?"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以前不怎么说话,现在话多了。以前你不怎么笑,现在老笑。我觉得这样好。"

刘翠花没说话。她低下头,用手里的草茎在水面上划了一下。水纹荡开去,一圈一圈地扩散。

"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天快黑了。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自己走。"

"你嫂子说了——天黑之前必须回家。现在天快黑了,我送你。"

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夕阳已经落到后山后面了,天边还剩着一抹红。塘面上的金色慢慢褪去,变成了灰蓝色。

"翠花婶。"

"又怎么了?"

"明天你还来吗?"

"来。天天来。"

"那我也天天来。"

"好。"

两个人的影子被最后一丝天光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并排走在田埂上。远处村子里有炊烟升起来——有人家在做晚饭了。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塘面上最后一点光也灭了。但鱼还在水里——游着。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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