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陈老师干什么?"
陆战从灶台边探出头来——他正在刷锅,手上还沾着猪油。
"帮我做账。"
"做账?你不自己做?"
"我做的是内账——给别人看的得换个样子。"
她把围裙解了搭在门框上,换了一件干净的外褂。今天她要去找陈明远——镇上中心小学的语文老师,周末回靠山屯住。
陈明远这个人她之前在市场上见过几回。三十来岁,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跟瓶底似的。他是村里为数不多正经读过师范的人,说话慢条斯理的,走路也慢,跟谁都不急不躁。村里人叫他"陈先生"——这个称呼在靠山屯只给两种人:一种是看病的,一种是教书的。
他周末回来的时候经常在市场里转一圈,买点菜,跟摊贩聊几句。林晚晚的市场办起来之后他是第一批支持的——他自己拿出两毛钱交了管理费,说"该交的得交,规矩是规矩"。
林晚晚去他家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批改作业。一张小方桌搁在枣树底下,桌上摞了三四十本作业本,红笔蓝笔摆了一排。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左手翻本子,右手批字。
"陈老师。"
陈明远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认出她来了。
"哦——林晚晚。坐。"他把作业本往旁边推了推,给她让了个凳子,"什么事?"
"我想请你帮我做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套账目公示系统。"
陈明远的笔停了。他看了她一眼。
"什么账目?"
"鱼塘的。收入、支出、每个合伙人的工分、分红——全部公开。贴在墙上让全村人看。"
"贴在墙上?"陈明远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村里人不全识字吧?"
"大部分不识。"
"不识字怎么看账目?"
"用图。"
陈明远愣了一下。
"用图?"
"对。画圈圈。一个圈代表十斤鱼,一个半圈代表五斤,一个小点代表一斤。收入用红圈,支出用蓝圈,工分用黑圈。数字太大的时候就画大圈——一百斤画一个大红圈,一千斤画一个更大的。不识字的人看圈圈就知道了——红圈多就是卖得多,蓝圈多就是花得多,黑圈多就是干得多。"
陈明远看着她,嘴巴张了一下,合上了,又张了一下。
"你这个想法——"
"行不行?"
"行。但是——"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你让我想想怎么排。光画圈不行——还得有对应的项目。比如这一栏是鱼苗支出,这一栏是饲料支出,这一栏是卖鱼收入——每个项目后面跟圈圈。还得有个总计——总收入减总支出等于净收入。净收入再按四六分——四成塘主、六成合伙人。合伙人六成里面再按工分分。"
"对。就这么排。"
"你想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后天吧——我得算一下怎么排最清楚。"
"行。后天我来拿。"
她站起来要走,陈明远叫住了她。
"林晚晚。"
"嗯?"
"你为什么要把账目公开?村里承包鱼塘的人多了——没见谁把账贴墙上的。"
"因为别人不怕人说闲话,我怕。"
陈明远想了想,点了头:"也是。你那个鱼塘——盯的人多。"
"盯的人多不是坏事——说明他们在乎。在乎就让他们看。看清楚了,嘴自然就闭了。"
两天后她去陈明远家拿东西。
陈明远把一张大纸摊在桌上——半开的宣纸,他在上面画了一张表格。表格分四栏:收入、支出、工分、分红。每一栏下面又分了细项——收入分"卖鱼"和"其他",支出分"鱼苗""饲料""承包费""工具"和"杂项",工分按人名列了十户的名字,分红按四六比例算了总数和每人应得。
每个数字后面都跟着圈圈——红的、蓝的、黑的。红圈是收入,蓝圈是支出,黑圈是工分。大圈代表一百,中圈代表十,小圈代表一。旁边还画了简笔图——一条鱼代表卖鱼、一捆草代表饲料、一把铁锹代表工具。
陈明远在旁边加了一行注释——用的是最简单的大白话,不是那种文绉绉的书面语:"红圈多=赚得多。蓝圈多=花得多。黑圈多=干得多。看不懂的找林晚晚问。"
林晚晚看了半天。
"陈老师,说实话——这比我的账本还难看懂。"
"你仔细看。"
她又看了一遍。看完第二遍的时候她忽然明白了——其实很简单。就是小学生算术那套东西——圈圈代表数量,颜色代表类别,排列代表项目。不识字的人看颜色和圈的大小就能知道大概——红的多就是赚了,蓝的多就是花了,黑的多就是干了。识字的人看数字和注释就知道详情。
"行。就是这个。"她把纸卷起来,"我让人誊一份大的贴在墙上。"
"誊的时候注意——圈圈要画圆。不圆的话看着像乱涂的,没人当回事。"
"知道了。谢谢陈老师。"
"谢什么。你那个鱼塘办起来了——对村里是好事。我帮不上别的忙,画个表还行。"
她拿着表回去找陆战。
"傻子,帮我抄一份大的。"
陆战看了看那张表,没问为什么,拿了一张更大纸铺在桌上开始抄。他抄字很快——但画圈圈的时候慢了,每个圈都要画两三遍才满意。
"你画那么圆干什么?"
"不圆不好看。"
"又不是画画比赛——"
"陈先生说了,圈圈要画圆。"
她不说了。让他画。
抄完之后陆战又用毛笔把所有圈圈描了一遍——红圈用红墨水、蓝圈用蓝墨水、黑圈用墨汁。描完之后整张表看起来整整齐齐的,圈是圈、字是字,确实比她预想的好看。
第二天一早她就把这张表贴在了自家院子外墙的公示栏上——就是她办市场的时候竖的那块木板。现在木板旁边又多了一块——鱼塘的账目公示表。
她把所有合伙人叫过来。
"以后每个月的收支全部贴在这里,谁都可以看。看得懂的看,看不懂的我给你们讲。"
王老栓凑上去看了看——他认识几个字,但不多。他看了半天圈圈,指了指自己名字后面的黑圈。
"这些黑圈是我的工分?"
"对。一个黑圈代表十个工。你上个月干了三十多个工——三个黑圈。"
"那这个蓝圈呢?"
"蓝圈是支出——买鱼苗、买饲料、买工具的钱。"
"红圈呢?"
"红圈是收入——卖鱼卖出来的钱。红圈多就是赚了。"
王老栓点了点头:"明白了。红多蓝少——赚了。黑多——干了。"
"就是这个意思。"
表格贴出去的第一天,村里真的有人来看。
不是合伙人——是路过的人。有几个老头老太太站在墙前面看了半天。他们不识字,但圈圈看得懂——红的、蓝的、黑的,大大小小排在一起,跟看年画似的。
一个老太太站在墙前面看了很久。她六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手里拄着一根竹竿。林晚晚认出来——是村西头的周奶奶,平时不出门的。
"这个圈圈是鱼?"她指着表上的简笔鱼图问。
"对。鱼。"
老太太又指了指一个红圈:"这是卖出去的?"
"对。红色的圈是卖鱼的钱。"
"那蓝色的呢?"
"蓝色是花的钱——买鱼苗、买饲料。"
"黑色的呢?"
"黑色是工分——谁干了多少活。"
老太太点了点头。她又看了一会儿,忽然指了指王老栓名字后面的黑圈。
"这个王老栓——黑圈最多?"
"对。他干得最多。"
"那他分的钱最多?"
"对。"
"哦。"老太太点了点头,拄着竹竿慢慢走了。
林晚晚看着她的背影——一个驼着背的老太太,拄着竹竿,慢慢地走远了。她不认识字,但她看得懂圈圈。她知道红圈多就是赚了,黑圈多就是干得多了——公平不公平,看圈圈就知道了。
她忽然觉得——这世界上的公平,有时候就藏在几张画着圈圈的纸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