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目公开之后效果比林晚晚预想的好。
贴出去三天——没有人再说"账目不透明"了。连刘二婶路过的时候都停下来看了两眼。她看不懂圈圈,但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听别人解释了一遍,然后一声没吭地走了。
但林晚晚觉得还不够。
账目公示解决的是"钱去哪了"的问题。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谁干了多少"。合伙人之间有些人出勤多、有些人出勤少,但具体多少,大家心里没数。到了年底分红的时候,如果有人觉得"我跟他干的差不多,凭什么他比我多",又得闹。
她想了两天,想出了一个东西——积分墙。
"傻子,帮我做一块木板。"
"多大?"
"两尺宽,三尺长。要平——不能有节疤。"
陆战没问干什么。他第二天就去后山砍了一棵杉木,刨了两天,做了一块平整的木板。木板的边角打磨得光滑——他做木工活从来不马虎。
林晚晚在木板上画了一张表格。表格很简单——左边是名字,右边是格子。每个格子代表一个月。每个月的格子里面画圈圈——一个圈代表十个工分。
她把木板钉在院子外墙的账目公示表旁边。两块板子并排挂着——左边是账目、右边是工分。
"以后每个月更新一次。"她跟合伙人们说,"谁干了多少、挣了多少工分——全在这上面。年底按工分分红,一个工分对应多少钱到时候算。看得懂的看,看不懂的问我。"
积分墙挂出去的第一天,所有人都来看了。
赵二牛挤在最前面——他的名字后面画了最多的圈。四月份他干了四十二个工——值了八个夜班、清了三天进水口、割了五天草、修了两天的围栏。四十二个工,四个圈加两个小点。
"嘿嘿——我的圈最多!"赵二牛乐得龇牙咧嘴,"嫂子,是不是年底我分得最多?"
"工分最多分红最多。你要是能保持到年底——对,你分最多。"
"那我天天来!刮风下雨我都来!"
"行了行了——别光看自己的。看看别人比你少多少。"
赵二牛凑过去看了看王老栓的——三十八个工。比他少四个。
"王大爷也快赶上我了——他瘸着腿都干了三十八个。"
"人家比你大三十岁。你四十二个工有什么好得意的?"
"嘿嘿——也是。"
刘翠花的工分也不低——三十五个。她白天干完家里的活就来塘里,晚上还值了六个夜班。比赵二牛少七个,但她是女的、还带着两个孩子——这个数已经很高了。
秀琴的工分最少——她还是个孩子,干不了重活。但林晚晚给她单独列了一栏——"塘管员",每天喂鱼、看水、记本子。一天算半个工,一个月十五个。
积分最低的是一个叫张满囤的人。
张满囤是刘翠花的远房亲戚——四十来岁,中等个,脸上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油滑相。他是第二批加入合伙的——挑战擂台之后,村里有十几户来报名,林晚晚挑了五户,张满囤是其中之一。他是刘翠花介绍来的,说"我表哥人挺机灵的,就是懒了点"。
"懒了点"是刘翠花客气了。张满囤不是懒了点——是基本不干活。
加入合伙一个多月,他总共来了五次。第一次来报到,在塘边转了一圈走了——说是"看看情况"。第二次来说腰疼,坐了半个小时走了。第三次值夜,半夜跑了——说"听到塘里有怪声,害怕"。第四次来说家里有事,待了十分钟走了。第五次是来问"什么时候分红"。
五次出勤,实际干活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半天。他的积分栏后面只有可怜的几个小点——不到五个工。
张满囤看到积分墙之后急了。
他来找林晚晚的时候她正在塘边教秀琴怎么辨认水色——"水偏黄说明塘底泥翻上来了,要加新水冲一冲。水偏绿是正常的——浮游生物多,鲢鱼有吃的"。
"嫂子——"
"等一下。"她没回头,继续跟秀琴说话,"记住了没有?水偏黄——"
"加新水。"秀琴在本子上写。
"水偏绿——"
"正常。"
"水面上有泡沫不散——"
"水太肥了,少喂点料。"
"行。你去看看进水口那边的水色。"
秀琴跑了。林晚晚这才转过来。
"张满囤,什么事?"
"嫂子,那个积分墙——我的分太少了。不公平。"
"哪里不公平?"
"我——我有特殊情况。腰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还有老娘要照顾——"
"你的特殊情况我听说过。刘翠花跟我说过——你腰确实不太好。但上个月你来了五次,每次都有特殊情况。第一次是看情况,第二次是腰疼,第三次是值夜跑了,第四次是家里有事,第五次是来问分红。你告诉我——这五次里你干了什么?"
张满囤的嘴动了两下。
"塘边的草是赵二牛割的,围栏是王老栓修的,进水口是陆战清的。你做了什么?"
"我——我那天也搬了两筐石头——"
"两筐石头——赵二牛搬了一百二十筐。你两筐算什么?"
张满囤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
"嫂子,你能不能——给我加点分?我下个月多来——"
"不行。工分是干出来的,不是加出来的。你来了就记、不来不记。下个月你多来——分自然就多了。"
"可是——"
"张满囤,你听我说。"林晚晚蹲在塘埂上,抬头看着他,"你加入合伙的时候我说过一句话——加入了不能中途退出。你没退出,我不赶你走。但年底分红按工分算——你工分少,分的就少。到时候别来问我为什么比别人少。"
张满囤没话说了。他站在塘埂上,看了看塘面——水是浅绿色的,鱼在水里跳。他又看了看棚子里贴着的出工记录——赵二牛的名字后面密密麻麻全是圈,他的名字后面光秃秃的。
"那我——下个月多来。"
"行。来了就干活——记工。"
他走了。林晚晚看着他的背影——走路的时候确实有点弓着腰,但不像疼得厉害的样子。这个人的问题不是腰——是心。他加入了合伙但不想出力,只想年底分钱。积分墙就是给这种人准备的——你想白拿?看看你名字后面那几个光秃秃的格子,你自己好意思拿?
第二天一大早,张满囤出现在了塘边。
他手里拿着一把镰刀——生锈的,大概是从家里墙角翻出来的。他站在塘埂上看了看两边的野草——草长得快,一个月前割过的又冒出来了,有些地方齐腰高。
他弯下腰开始割。镰刀不快——割一把草得拉两三下。他的姿势不太对——弯着腰、手腕使劲,割了十几把就开始喘。
秀琴来的时候看到他在割草,愣了一下。
"张叔?你——你今天来了?"
"嗯。"
"你腰——"
"不疼了。"
秀琴看了他两秒,没再问。她去棚子里拿了草筐,开始喂鱼。
刘翠花是后到的。她从田埂上走过来,看到张满囤弯着腰在塘埂上割草,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她揉了揉眼睛——没错,是张满囤。她那个远房表哥,平时连自家院子里的草都不拔的人,现在拿着镰刀在鱼塘边割草。
她跑到林晚晚面前——林晚晚正在棚子里翻出工记录本。
"晚晚姐!"
"怎么了?"
"你——你看——张满囤在割草!"
"嗯。我看见了。"
"他——他怎么来了?他不是老说腰疼吗?"
"今天不疼了。"
刘翠花张着嘴看了看塘埂上的张满囤,又看了看林晚晚。
"晚晚姐,你把张满囤都治服了?"
林晚晚把记录本翻了一页,在张满囤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小圈——今天的工。
"不是我治服了他——是钱治服了他。"
"钱?"
"他看到积分墙了。赵二牛四十二个工、王老栓三十八个、你三十五个——他不到五个。年底分红的时候,人家分三十多块,他分三块。他算了一晚上——三块钱够干什么?连两斤猪肉都买不起。他算明白了就不疼了。"
刘翠花噗嗤笑了出来——笑得弯了腰。
"你这人——心眼真多。"
"不是心眼多。是把账算清楚——谁的账算清楚了,谁就不犯浑了。"
"那他以后天天来?"
"不知道。看他自己。来了就记工,不来不记。积分墙摆在那里——他偷不了一点懒。"
刘翠花点了点头。她回头看了一眼塘埂上的张满囤——他还在割草,镰刀拉得呼呼响,草倒了一排。姿势还是不太对,但割得比刚才快了——他在找手感。
"晚晚姐。"
"嗯?"
"你那面墙——比村里的广播管用。"
"广播是嘴——说完了就忘。墙是眼睛——天天看着忘不掉。"
刘翠花又笑了一声。她走到塘边拿起了自己的工具——今天她负责清进水口的水沟。张满囤在塘埂上割草,她在进水口铲泥,秀琴在岸边喂鱼。三个人各干各的,谁也不说话,但塘边的气氛比以前好了——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干了多少、别人干了多少。
下午林晚晚收工的时候看了看积分墙——张满囤的名字后面多了一个小圈。一个。不多,但有了。
"傻子。"
"嗯。"
"你说张满囤能坚持多久?"
"看钱。"
"什么意思?"
"年底分红的时候——他看到别人拿三十多块、自己拿十几块。他就知道该坚持了。"
"要是他还是偷懒呢?"
"那他明年自己退。"
她点了点头。积分墙就是一面镜子——谁干了多少,照得清清楚楚。偷懒的人不是被别人逼走的——是被自己名字后面那几个光秃秃的格子逼走的。
"傻子。"
"嗯。"
"你说——这面墙管用,还是我那天的嘴管用?"
他想了想。
"墙。"
"为什么?"
"嘴说一遍就过去了。墙天天在那。"
她看着那面木板——钉在墙上,风吹日晒的。上面画着十几个人的名字和圈圈,有多有少、有大有小。不多不少,正好是每个人干了的。
"傻子。"
"嗯。"
"你说得对。嘴是暂时的——墙是长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