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来的那天下午下着小雨。
他腋下夹着一沓纸——用牛皮纸包着的,怕淋湿。进了林晚晚家的院子他把纸拿出来,一张一张摊在桌上。八页,每页都是手写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你看看。"
林晚晚拿起第一页。
纸的左边竖着一栏——"日期"、"事项"、"经手人"。右边两栏——"进账"和"支出"。进账栏上面画了个向上的箭头,支出栏画了个向下的箭头。每一行之间的间距很宽,字也写得大——不是那种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正规格式,而是留了足够的空间让人看得清。
日期下面写着"4月3日",事项写着"卖鱼——草鱼×35斤",经手人写着"陆战",进账栏写着"17.5元",支出栏空着。
第二行:"4月3日,鱼苗补充——鲤鱼×100尾,马老五,支出栏:1.5元"。
第三行:"4月5日,王老栓值夜——1工,黑圈1"。
每一行后面都跟着那个圈圈标记——红圈是钱进来了,蓝圈是钱出去了,黑圈是工分。跟之前墙上的那套系统一样,但更细、更全。
林晚晚翻了八页。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回头。
"陈老师,这是你自己写的?"
"嗯。花了好几个晚上。"陈明远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之前墙上那套圈圈系统管用——但管的是'大概'。谁想看具体数字,还是得翻账本。我就在想,能不能做一本不识字的人也能翻的账本。"
"怎么翻?"
"看右边。进账栏有数字就说明钱进来了,支出栏有数字就说明钱出去了。不识字的人看不懂'草鱼'两个字——但他认识数字。17块5就是17块5,数字不会骗人。要是连数字都不认识——那就看旁边的圈圈。红的就是进,蓝的就是出。"
林晚晚又翻了一遍。这回她仔细看——每一页的右下角还标了页码,页码旁边有个"合计"。把这一页所有进账加起来、所有支出加起来,进账减支出等于这一页的净额。八页加在一起就是整个合作社从开工到现在的全部账目。
"比镇上供销社的账本还清楚。"她合上纸,看着陈明远。
陈明远的脸有点红——不是喝酒的红,是被人夸了不好意思的红。他搓了搓手,低下头。
"就是做了点小事——"
"小事?"林晚晚把纸推回去,"陈老师,你知道镇上的供销社用的什么账本吗?三联单、复写纸、红蓝铅笔——乱得跟鬼画符似的。你搞的这个比他们清楚十倍。"
"那不能比——供销社的账目复杂,我这只是个鱼塘的小账。"
"现在是小账。以后会变大账。"她顿了一下,看着陈明远,"陈老师,你坐。我跟你说个事。"
陈明远坐下了。林晚晚让陆战倒了两碗水——一碗给陈明远,一碗给自己。陆战倒完了就站在灶房门口,不参与,但听着。
"陈老师,你的水平我知道。你在这村子里当周末老师——屈才了。"
"那不至于——"
"我没说完。"她喝了口水,"合作社以后会越来越大。现在十五户,明年可能三十户、五十户。管钱、管账、管工分——这些事情我一个人做不来。陆战能干体力活,但他不碰账——他看见数字就头疼。秀琴太小,还学不过来。"
"你的意思是——"
"我想请你管账。正式的——不是帮忙,是长期。一个月十五块。"
陈明远的手停在碗沿上。十五块——他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十二块。多了十五块等于涨了快一半。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你让我想想。"
"行。不急。"
陈明远走了之后陆战从灶房门口走出来。
"傻子。"
"嗯。"
"你觉得他会答应吗?"
"会。"
"为什么?"
"他在学校不受重用。来了你这儿——他说的算。"
她看了他一眼。他这个人——平时不吭声,但看人看得准。陈明远在学校确实不太受重用——他是语文老师,但学校更重视数学和自然,语文排在末尾。他教书认真,但升不了职,因为没有人脉、不会来事。他周末回村住,不是因为恋家——是因为镇上的教师宿舍挤、食堂差,还不如回村里住自己的老房子自在。
两天后陈明远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沓纸——但多了一页。第九页,是他新加的"月份汇总表"。
"我答应你。"
"行。"
"但有一个条件。"
"说。"
"账本的事——你让我按我的想法做。格式、内容、怎么记、怎么公示——都听我的。我不是为了那十五块钱。我是想让这个合作社像个正经八百的生意——不是村头几个农户凑在一起糊弄的草台班子。"
林晚晚看着他。他的眼睛在厚镜片后面很亮——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认真的亮。他要的不是钱,是一个能让他施展本事的地方。
"成交。"
陈明远正式成为合作社"会计"之后干的第一件事——把所有合伙人的出工记录重新核对了一遍。
他花了整整一天。把林晚晚记的蓝皮笔记本、墙上贴的工分表、秀琴每天记的小本子、还有各人自己的出工记录本——全部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地对照。
核对完了他发现三处错误。
第一处:赵二牛三月份值了八个夜班,但工分表上只记了六个——少记了两个。第二处:刘翠花四月份有一次白天的工多记了——她那天确实来了,但只待了两个小时,按规矩不够半天不算一个整工。第三处:张满囤二月份有一个工——但他那天根本没来,是林晚晚笔误多画的。
三处错误。两个少记、一个多记。
陈明远改完之后写了一张纸贴在积分墙旁边——不是悄无声息地改,是公开贴出来。纸上写着:
"出工记录核对结果——经本人逐条核对,发现三处错误,已更正如下:1.赵二牛3月夜班少记2个工,已补。2.刘翠花4月某日工分应记半工,已改。3.张满囤2月多记1个工,已删。
以上错误系记录过程中的疏漏,本人作为会计未能及时发现,在此向相关合伙人致歉。今后每月核对一次,确保无误。
——会计 陈明远"
林晚晚看到这张纸的时候站在墙前面看了很久。
三处错误——两处少记、一处多记。少记的是赵二牛和刘翠花——干得最多的人。多记的是张满囤——干得最少的人。如果不是陈明远核对了,到了年底分红的时候,赵二牛少两个工的钱、张满囤多一个工的钱——数目不大,但传出去就是"林晚晚偏心"。
她想到了这一层。但她没有先说——陈明远自己想到了,而且自己扛了下来。纸上的措辞是"本人作为会计未能及时发现"——不是"林晚晚记错了",是"我作为会计的疏漏"。
这个人——靠谱。
"傻子。"
"嗯。"
"陈老师贴的看到了?"
"看到了。"
"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实在。"
"就两个字?"
"实在就够了。"
她点了点头。实在——对,就这两个字。不抢功、不甩锅、错了认认了改。这种人在哪儿都缺。
"傻子。"
"嗯。"
"以后账上的事——全听陈老师的。我不管了。"
"你不管了?"
"我管大事。账上的小事让陈老师管。他比我细。"
"嗯。"
"还有——下个月给陈老师送两条鱼去。不要钱的。算合作社送的。"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