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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陆大发的第二波

陆大发最近很不舒服。

不是因为谁骂了他——没人敢当面骂他。是因为鱼塘。

那口塘。那口他当初在大队会上说"属于集体、不能让外姓人承包"的废塘。那口他派人半夜倒过石灰的臭水塘。现在——活了。水清了、鱼长了、塘边的草棚修得结结实实,塘埂上还种了丝瓜和扁豆。十五户合伙人天天在塘边干活,晚上轮班值夜。积分墙、账目公示、出工记录——搞得比村委还正规。

每个月有鱼卖。每个月有钱分。村里人路过塘边的时候不再捂鼻子了——有人还会停下来看两眼,说一句"这塘真变样了"。

这些话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在陆大发的脸上。

他当初说"那塘死过人不干净"——现在塘里活蹦乱跳的鱼打了他的脸。他当初说"外姓人不能承包集体资产"——现在十五户村民跟着林晚晚干得热火朝天。他当初出六十块想抢承包权——现在人家半年就赚了回来,他的砖窑连个影子都没有。

最让他受不了的是——村里人开始拿他跟林晚晚比了。

"你看看人家林晚晚——一个外来媳妇,把废塘养出鱼来了。陆大发呢?就知道开拖拉机跑运输,村里的事一点不操心。"

这话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家里吃饭。他把碗摔了。

"谁说的?谁他妈说的?"

他媳妇吓得不敢吭声。堂弟陆小军站在旁边,低着头。

"哥,别急——"

"我能不急吗?一个外来媳妇骑到我头上来了!我爸当了十几年大队长——靠山屯姓陆的说了算。现在呢?她搞了个什么合作社,十五户人跟着她跑——这十五户里有几户以前是听我爹话的?"

"哥,你想怎么办?"

陆大发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着扶手。他的脸铁青着——不是那种暴怒的青,是冷静下来之后算计的青。暴怒的人干不成事,冷静的人才能。

"上次倒石灰——没用。她有人值夜了,塘边有牌子了,搞不成了。"

"那就换个别的方式——"

"我不跟她对着干了。"陆大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院子里停着那台手扶拖拉机,车身上落了一层灰。他好久没开出去了。

"小军,你去找老孙。"

"老孙?村委的会计?"

"对。让他来一趟——就说我要跟他聊聊。"

陆小军犹豫了:"哥,老孙那个人胆小——你找他干什么?"

"胆小好。胆小的人听话。"

老孙来了。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瘦,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那颗。他在村委当会计当了十几年,平时话不多,记账的时候一笔一画从不出错。村里人都说老孙"本分"——本分到木讷的那种。

他进陆大发家院子的时候脚步明显放慢了——像是不太想来但又不敢不来。陆大发是老大队长的大儿子,在村里有钱有面子,老孙不敢得罪。

"大发,你找我?"

"坐。"陆大发给他倒了杯茶,"孙哥,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废塘的事。"陆大发坐到他对面,两手交叉搁在桌上,"你知道林晚晚包了那口塘吧?"

"知道——合同是我经手签的。"

"那你知不知道——那口塘当年是血吸虫疫区?"

"知道。但1979年就解除封锁了——卫生所有文件。"

"文件是文件——但万一以后又有了呢?血吸虫这种东西谁能保证不复发?"

老孙没接话。他端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搓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我的意思是——那口塘的档案,在村委的土地记录里是怎么登记的?"

"可承包荒废水域。"

"能不能改成'禁用地'?"

老孙的手停了。他放下茶杯,看着陆大发。

"大发,你——你说什么?"

"我说——把废塘的档案从'可承包'改成'禁用地'。改了之后,林晚晚的承包合同就无效了。合同上写的标的是'可承包荒废水域'——如果土地性质变成了'禁用地',合同自动失效。"

老孙的脸白了。

"你——你让我改档案?"

"不是改——是更正。"陆大发的语气很平,"那口塘当年是疫区,封了十几年。虽然解除了封锁,但土地性质应该标注'有疫病史、限制使用'。这是合理的手续——不算改。"

"可是——可是合同已经签了——"

"合同签了可以废。土地性质变了——合同自然就失效了。她又没犯法、我也没犯法——只是土地登记有调整。"

老孙坐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膝盖。他的嘴唇在动——但说不出话来。

陆大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老孙面前。

"三十块。还有一条烟——大前门的。"

老孙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事成之后再给你二十。"

"大发——这事——"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陆大发的声音压低了,"你改个字而已——把'可承包'划掉,写上'禁用地'。五分钟的事。谁知道是你改的还是以前就登记错了?十几年前的档案了——谁记得清楚?"

老孙的手在发抖。他没拿信封,也没拒绝。他就坐在那里——像被人钉在了椅子上。

"我——我回去想想。"

"行。想好了告诉我。"

老孙走了。信封没拿——但陆大发不急。他知道老孙会拿的。三十块钱加一条大前门——老孙在村委一个月工资才二十三块。这个数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

第二天老孙来了。

他进院子的时候脸色更白了——像一夜没睡。他走到陆大发面前,低着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的。

"我——我改了。"

陆大发站起来:"改了?"

"今天上午——趁村委没人——我把废塘的档案翻出来,把'可承包荒废水域'划掉了,旁边批了'禁用地'三个字。"

"档案的日期呢?"

"没改——还是原来的日期。但批注是新加的。"

"行。"陆大发把信封递给他,"拿着。"

老孙接了。他的手还在抖——接信封的时候差点掉在地上。他把信封塞进怀里,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陆大发叫住了他。

"孙哥。"

老孙站住了,没回头。

"烟——明天让小军给你送过去。"

老孙"嗯"了一声,快步走了。走得比来的时候快——像是怕陆大发叫住他说别的。

当天晚上老孙跟他老婆吵架了。

老孙的老婆叫秀芬——四十来岁,嗓门大,脾气直。她发现老孙晚饭没吃两口就放下了筷子,在屋里来回走,走了十几趟。

"你怎么了?生病了?"

"没病。"

"没病你转什么?转得我眼晕。"

"你别管了。"

"你不说我就不管了?你今天不对劲——上午从村委回来就魂不守舍的。"

"我说了——没事。"

"老孙,你是不是干了什么亏心事?"

老孙站住了。他看着自己老婆——秀芬叉着腰站在灶台边,一脸"你不说今天别想睡"的表情。

"我——"

"你说!"

"你小声点——隔壁能听见!"

秀芬的声音低了一档,但脸上的表情没变。

老孙坐到炕沿上,两只手抱着头。他纠结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

"要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你别问了。我——我以后再也不干这种事了。"

秀芬追问了半天他也不肯再说。两口子吵了半个多小时——声音时大时小。最后秀芬摔了一个碗,老孙缩在炕角不吭声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隔壁住着春妮的奶奶。

春妮的奶奶七十多了,眼睛不好使,但耳朵灵。老孙两口子吵架的时候声音不小——尤其是秀芬摔碗那一下,还有老孙那句"要出大事了"——她听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春妮来奶奶家送饭——林晚晚让她每天给奶奶送一顿早饭。奶奶吃着饭,跟春妮说了一句:"昨晚隔壁老孙家吵架了——闹得厉害。老孙说'要出大事了'。"

春妮没太在意——老孙两口子吵架不是头一回了。但"要出大事了"这句话她记住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句话跟鱼塘有关系。

上午她去塘边干完活之后,没有直接回家。她拐了个弯,去了村委。

村委的办公室平时不上锁——门是虚掩着的,谁都能推。春妮推门进去,找到了角落里的那排档案柜。柜子也不锁——靠山屯就这么大点地方,没人偷档案。

她翻了几个抽屉,找到了标着"土地登记"的那个。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每张纸上登记着村里一块地的信息。她翻到了"村东废塘"那一页。

纸上的字她大半不认识——但她认得"可承包"和"禁用地"这几个字。因为林晚晚的承包合同上写着"可承包荒废水域",她看过好几遍,记得清清楚楚。

但现在这张纸上——"可承包荒废水域"被划掉了一道横线。旁边用不同的笔写着三个字:"禁用地"。

春妮的手指碰到那三个字的时候,指头冰凉。

她不懂得改档案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这不对。林晚晚的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可承包",档案上却变成了"禁用地"——这中间一定出了问题。

她把档案放回原处,退出村委,一路跑到林晚晚家。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从村委到林晚晚家将近一里路,她用了不到三分钟。推开院门的时候腿都在抖。

"嫂子——嫂子!"

林晚晚不在家——她今天去镇上了,跟赵红梅商量扩大卤味供应量的事。陆战在院子里劈柴。

"陆叔——嫂子呢?"

"去镇上了。什么事?"

春妮蹲在院子里喘了好一会儿。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只认识"可承包"和"禁用地"几个字,其他的说不清楚。

"陆叔——村委的档案——废塘的——被人改了。"

陆战的斧头停了。

"改了?改成了什么?"

"'可承包'被划掉了——写上了'禁用地'。"

陆战把斧头放下。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春妮注意到他的眼睛变了。那种变化她说不上来——就是忽然变得很冷,跟那天晚上在塘边看到石灰的时候一样。

"谁改的?"

"我不知道。但我奶奶说——昨晚隔壁老孙家吵架,老孙说'要出大事了'。"

陆战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

"你等嫂子回来——跟她说。"

"陆叔,你不——"

"我等。"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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