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跟赵红梅商量了一下午——卤味的供应量要扩大,光靠她一个人卤来不及,得加人手。赵红梅建议她在镇上租个铺面当加工作坊,雇两个人帮忙。她觉得有道理但还没定——租金、人手、原料供应这些都得算。
她推院门的时候看到陆战坐在门槛上。不是坐着等她那种坐——他在磨刀。手里那把剔骨刀在磨石上"嚓嚓"地响,刀刃上映着灶房透出来的光。
"傻子,怎么不去睡?"
"等你。"
"等我干什么?"
他把刀收了,站起来。
"春妮来过。"
她愣了一下。春妮来过?她下午不在家的时候春妮来了?陆战等了一晚上就为了跟她说这个?
"什么事?"
"她说——村委的废塘档案被人改了。'可承包'被划掉了,写上了'禁用地'。"
林晚晚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谁改的?"
"她不知道。但她奶奶说——昨晚老孙两口子吵架,老孙说了一句'要出大事了'。"
老孙。村委的会计。就是签承包合同那天帮她办手续的老孙。
她站在门口没动。大约五秒钟。
"她人呢?"
"回去了。我让她先回家,等你回来再说。"
"她怎么发现的?"
陆战把春妮来时的经过说了一遍——春妮的奶奶听到老孙吵架,告诉了春妮,春妮跑到村委翻档案,发现"可承包"被划掉改成了"禁用地"。
林晚晚听完之后没有说话。她推门进了屋,走到灶台边,舀了一碗凉水喝了。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碗底磕了一声。
"傻子。"
"嗯。"
"老孙改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
"八成是。"
"陆大发指使的。"
"嗯。"
"改了档案,土地性质变成'禁用地',我的承包合同就失效了。合同上写的标的是'可承包荒废水域'——如果土地变成了'禁用地',合同自然作废。"
"嗯。"
"然后塘收回去——他再想办法拿。"
"嗯。"
她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灶里的火还没灭,火光照着她的脸——脸色没什么变化,但眼睛比平时亮。不是高兴的亮——是算计的亮。
"明天让春妮来一趟。"
"好。"
"还有——今晚你去找王德发。"
"现在?"
"现在。就说有事找他,让他明天上午在家里等我。别说是档案的事——就说我要跟他聊合作社的事。"
"好。"
陆战出了门。林晚晚一个人坐在灶台边,看着灶里的火。
她没有发火。没有拍桌子。没有骂陆大发。
她在想。
老孙改档案——这是第一步。改完了之后呢?陆大发不会就这么等着——他一定会找机会让"禁用地"的事浮出水面。比如在村委开会的时候提出来,或者直接去镇上反映。等上面的人来查——一看档案写着"禁用地",合同就废了。
她得抢在陆大发出手之前把这件事摁住。
但怎么摁?
直接去找老孙对质?没用。老孙会否认——"我没改"。找王德发?王德发是支书,但老孙归他管,如果老孙说"档案本来就是这么登记的",王德发也不好说老孙撒谎——十几年前的档案了,谁记得清楚当初登记的是什么?
需要证据。
不是档案本身——档案已经被改了。需要一个"老孙改了档案"的证据。或者——让老孙自己认。
她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春妮来了。
她跑到林晚晚家门口的时候天刚亮——林晚晚正在院子里刷牙。春妮的头发乱着,辫子没扎好,一只鞋的鞋带散了。她跑了这么急,脸红得像个苹果。
"嫂子——"
"进来说。"
春妮进了院子。她站在林晚晚面前,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话理顺了。
"嫂子——老孙把档案改了。塘变成禁用地了。"
林晚晚嘴里的泡沫还没吐。她含着牙刷看了春妮一眼——这个小女孩的脸上全是紧张,但眼神是认真的。不是那种道听途说就来汇报的认真——是亲眼看过、亲耳听过、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的认真。
她吐了泡沫,擦了嘴。
"你确定?"
春妮使劲点头。
"我前天去翻的。本来是'可承包'——现在上面写的是'禁用地'。三个字——不是我认错。"
"你什么时候去的?"
"前天上午。干完塘里的活之后去的。"
"你怎么想到去翻档案的?"
"我奶奶说的——隔壁老孙两口子吵架,老孙说'要出大事了'。我一听就觉得不对——老孙管村委的账,他说出大事,我就想到鱼塘的事。"
林晚晚看着她。十三岁的孩子——从奶奶的一句闲话里嗅出了不对,主动跑去村委翻档案,还认出了"可承包"和"禁用地"的区别。这份心思,比村里一半的大人都强。
"还有。"春妮的声音小了,像怕被人听见,"昨天下午我又去了一趟。"
"你又去了?"
"嗯——我想看看有没有别的不对劲的。我没敢进村委——我绕到后面,从窗户往里看。老孙在里面——他在翻那一摞档案。翻了一会儿,把废塘那张抽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他看的时候手在抖。"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他在抖。"
林晚晚沉默了一会儿。
"春妮,你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嫂子,我——"
"等我说完。"她蹲下来,跟春妮平视,"你发现档案被改了,这是第一件事。你看到老孙翻档案手在抖,这是第二件事。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我知道是谁改的了。"
"是老孙?"
"是老孙改的。但不一定是他自己想改的——有人指使。"
"谁?"
"你猜呢?"
春妮想了想。她的嘴抿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了两个字:
"陆大发?"
"对。"
春妮的脸更白了。陆大发在村里是什么人物她知道——老大队长的大儿子、开拖拉机的、有钱有面。她一个小女孩,跑去找他的麻烦?
"嫂子,我怕——"
"不用怕。有我呢。"
林晚晚站起来,从口袋里掏了五毛钱递给她。
"去买糖吃。"
春妮愣了。她接过那五毛钱的时候手指头发僵——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五毛钱比她过年收到的压岁钱都沉。
"嫂子——"
"今天的事你做得很好。但接下来——你不要管了。交给我。"
"可是——"
"春妮,听嫂子的话。"她蹲下来,两只手搭在春妮的肩上,"你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了。剩下的事——我来。你该喂鱼喂鱼、该写作业写作业。知道吗?"
春妮捏着那五毛钱,使劲点了点头。
"还有——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奶奶。你奶奶嘴不严——老孙是她隔壁,她说漏了嘴就麻烦了。"
"我知道了。"
"去吧。"
春妮走了。林晚晚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辫子又散了一截。她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林晚晚,像是不放心。走了大约二十步,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跑回来。
"嫂子——"
"怎么了?"
"我昨天还听到一件事。"
"什么?"
"我昨天下午从村委后面走的时候——老孙出门了。他走到村口的时候陆大发的小军——就是他堂弟——在那等着。两人说了几句话。我没听清全部,但我听到了一句——小军说'哥说了,别让人知道'。"
林晚晚的眼睛眯了一下。
"还有吗?"
"老孙说了句'我知道'就走了。小军也走了。两人就说了那么两句。"
"你确定是小军?"
"确定——他走路一拐一拐的,去年摔过腿。"
林晚晚点了点头。
"行了。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