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妮这回真走了。她跑着走的——辫子甩在身后,脚上的布鞋啪嗒啪嗒响。
林晚晚回到屋里。陆战已经去叫王德发了,还没回来。她一个人坐在桌边,开始想。
老孙改档案——陆大发指使。小军传话——说明陆大发不直接出面,跟上次倒石灰一个路子。老孙手在抖、跟老婆吵架说"要出大事了"——说明他心虚。心虚的人有弱点。弱点就是——他会怕。
怕什么?怕被发现。怕被追究。怕那三十块钱和一条烟变成他坐牢的证据。
所以——不能直接去找老孙对质。对质了他会死扛,扛不住了就往陆大发身上推——但陆大发会说"我不知道"。到头来变成扯皮。
最好的办法是——让老孙自己来找她。
怎么让一个心虚的人主动来找你?让他知道——你已经知道了,但你还没动手。给他留一条退路。他如果够聪明,就会自己来认。认了——把档案改回来,他没事。不认——那就走正规渠道,上镇上告,到时候档案造假的事捅出来,他丢的不止是会计的差事。
她想了大约一个小时。陆战回来了。
"王德发明天上午在家等你。"
"嗯。"
"你打算怎么做?"
她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陆战想了一会儿。
"先拿证据。"
"对。先拿证据。但证据不用我去拿——老孙自己就是证据。"
"什么意思?"
"档案是他改的,他最清楚。我只要让他知道我知道了——他就会自己慌。慌了的人要么跑,要么认。老孙不是跑的人——他在这个村住了五十年,老婆孩子都在这儿,他往哪跑?他只会认。"
"怎么让他知道你知道了?"
"不用我告诉他——让王德发去。"
陆战没说话。他想了两秒,点了点头。
"王德发是支书。支书去找老孙问一句'废塘的档案最近怎么翻过'——老孙就得慌。"
"对。但我不会让王德发直接问——太明显了。我让王德发找个别的理由去翻档案。比如——村委要整理今年的土地登记台账,让老孙把所有档案重新核对一遍。王德发翻到废塘那一页的时候——他会看到'禁用地'三个字。他自己就会问老孙:'这塘不是包出去了吗?怎么是禁用地?'"
"老孙怎么答?"
"他答不上来。因为承包合同是王德发签的字——他清清楚楚记得那口塘是'可承包荒废水域'。档案上突然变成了'禁用地'——王德发自己就得查。"
"查下来——"
"查下来就是老孙改的。改了就是造假。造假就得改回来。"
陆战看了她一会儿。
"你不怕陆大发——"
"陆大发不敢出面。这件事从头到尾他都没直接参与——指使小军传话、给老孙钱和烟。就算查出来,老孙咬死了是自己改的,陆大发出不了事。但我不需要让陆大发出事——我只需要把档案改回来。塘还在我手里、合同还在我手里——他改了也白改。"
"那以后呢?他再来——"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见招拆招。"
陆战没再说话。他把灶里的火封了——灶台上温着粥,他给她盛了一碗。
"傻子。"
"嗯。"
"你说老孙这个人——本性坏吗?"
"不坏。胆小。"
"对。胆小的人被钱晃了眼——但他心里知道错了。他跟老婆吵架说'要出大事了'——说明他后悔了。这种人有退路的时候会认。"
"嗯。"
"所以——我不会逼他。我给他留一条路。他自己走过来就行。"
她喝了口粥。粥是温的——正好入口。
"傻子。"
"嗯。"
"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也干过这种事?"
"什么事?"
"就是——被人背后捅刀子,然后不动声色地把刀拔出来,还给对方留着面子。"
"可能干过。"
"嘿嘿——你倒是实话实说。"
她喝完了粥,把碗放在灶台上。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刚泛出一线灰白。
"傻子。"
"嗯。"
"今天上午我去找王德发。下午出摊。晚上回来——你去塘边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陆大发如果知道我在查这件事,他可能会再搞一次小动作。"
"好。"
"还有——"
"嗯?"
"谢谢你。"
"不用。"
"不是谢你昨晚等我。是谢你——每次出事你都在。"
他没说话。把碗收了去刷。
她看着他的背影——宽肩膀、窄腰、两条长腿。这个男人在灶台边刷碗的样子跟在塘边铲淤泥的样子跟在门口挡人的样子——一模一样。稳。
"傻子。"
"嗯。"
"明天开始——你帮我把合同再抄一份。放在陈明远那里。原件我锁在炕席底下。万一——"
"好。"
"还有——承包合同上的见证人是周先生。让陈明远找周先生也签一份副本。双保险。"
"好。"
她回到屋里躺下来。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明天要走的每一步棋。
老孙改档案→王德发发现→查下来→老孙认→档案改回来→合同保住。
每一步她都想过了。但万一哪一步出了岔子——
她翻了个身。
"傻子。"
"嗯。"
"你说——要是这回没保住呢?"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想了。想了的不会输。"
她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傻子,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好听的话了?"
"一直会。"
"那你以前怎么不说?"
"以前你没问。"
她不说话了。闭着眼——但没睡。脑子里还在转。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傻子。"
"嗯。"
"老孙那个人——等这件事完了,你别对他怎么样。他是被逼的。"
"我知道。"
"陆大发呢?"
"他不动你——我不动他。"
"他要动呢?"
沉默了几秒。
"那就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