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那边的事比预想的顺利。
林晚晚上午去找他的时候,她没说档案被改的事——只说合作社要扩大规模,想请村委帮忙重新核对一下村里的土地台账,确认每块承包地的性质和边界,免得以后出纠纷。
王德发觉得有道理——台账确实好几年没整理了,有些登记信息还是十几年前的。他当天下午就让老孙把所有土地档案搬出来,从头到尾核对。
老孙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色变了。
林晚晚没在场——她是从赵红梅嘴里听到的。赵红梅在村委旁边的小卖部买东西,看到老孙抱着一大摞档案往办公室走,手抖得厉害,差点把档案摔了。赵红梅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声音哑得不像话。
这是第一层。
第二层是陈明远。
林晚晚找陈明远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陈老师,帮我传个消息。"
"什么消息?"
"镇上最近在查各村集体土地的承包情况——特别是有争议的地块。如果发现承包手续有问题,合同作废,经手人追责。"
陈明远看了她一眼。他当了几年老师,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差——他知道这个"消息"不简单。
"这个消息——是真的?"
"你觉得呢?"
陈明远想了想,没再问。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事不该多问。
"怎么传?"
"你周末回村的时候,跟几个人聊天的时候提一嘴就行。不用说得太刻意——就说你在镇上听人说的。"
"行。"
陈明远周末回村的时候在村口的小卖部坐了一会儿。小卖部是村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谁家买什么、卖什么、借了钱、还了账,都在这里传。他买了一包瓜子,嗑着瓜子跟几个老头聊天,聊着聊着就提到了"镇上最近在查土地承包"的事。
他说的很随意——"我上周在镇上开会,听教委的人说的。说镇上要搞一次土地清查,各村有承包手续问题的都要整改。好像是县里下来的精神。"
几个老头听了之后没什么反应——他们家没有承包地,这事跟他们没关系。但小卖部老板娘听到了。老板娘叫孙大嫂,是老孙的堂弟媳妇。她嘴快——什么消息到了她嘴里不超过半天就能传遍半个村子。
当天下午"镇上要查土地承包"的消息就在村里传开了。
老孙听到了。
他是从自己老婆嘴里听到的。秀芬从小卖部买盐回来跟他说:"老孙,听孙大嫂说镇上要查土地承包——你管村委的账,这个查起来是不是要查到你头上?"
老孙当时正在吃饭。他手里的筷子停了——碗里的饭还冒着热气,但他一口都吃不下了。
"谁说的?"
"小卖部孙大嫂说的。说陈老师周末在镇上听到的消息——县里要搞土地清查,各村有问题的都要整改。"
老孙把碗放下了。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枣树底下,两只手抱着头。
秀芬跟出来问他怎么了——他不说话。蹲了大约十分钟,站起来回屋了。饭也没吃完。碗推到一边,整个人坐在那里发呆。
秀芬问他是不是生病了。他说没事。
但秀芬知道——他不是没事,他是有事。上次他这样发呆还是十几年前村里闹血吸虫的时候——那时候他是村委的文书,每天整理疫区档案,整理得提心吊胆。
这是第二层。
第三层来得更快——林晚晚让赵红梅在市场上"无意中"跟一个经常赶集的邻村人聊了几句,说"听说镇上已经派人下来看靠山屯那片废塘的档案了"。这句话传出去之后又被添油加醋地传了几遍——等传到老孙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镇上的人在调原始档案,发现有人动过手脚,动手脚的人要被送进去"。
这句话是压垮老孙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天晚上老孙去找了陆大发。
他是天黑之后去的——不敢走大路,绕了村后面的小路。到了陆大发家院门口,他没进去——他不敢进去,怕被人看到。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了。
陆大发在堂屋里喝茶。看到老孙进来,他皱了皱眉。
"你怎么来了?"
"大发——我听说镇上要查土地承包——"
"谁说的?"
"村里都在传——说镇上的人在调档案,发现有人动过手脚的要——"
"你慌什么?"陆大发把茶杯往桌上一墩,"镇上查土地承包是例行公事——每年都查。跟你的档案有什么关系?"
"可是——万一他们看到废塘那页——"
"看到又怎么样?'禁用地'三个字写在那——谁知道是你改的还是以前就登记错了?十几年前的档案了,谁记得清楚?"
"改的时候——用的是我的笔。笔迹是我的。"
陆大发的脸色沉了一下。但他很快压住了。
"笔迹?十几年前的档案,墨迹都褪了——谁能分辨是哪天写的?你别自己吓自己。"
"可是——"
"老孙,你听我说。"陆大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声音压低了,"你现在去改回来——等于自首。你不动,没人知道。镇上就算查——查到废塘那页,看到'禁用地'三个字,顶多觉得是登记失误。追究不到你头上。但你要是去改回来——那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懂吗?"
老孙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衣角。他的背弓着——比平时更弓。
"可我心里——"
"你心里什么?你心里虚?虚什么?三十块钱一条烟——这点事算什么?你在这个村当了十几年会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谁会因为你改了个字就把你怎么样?"
老孙的嘴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他站在那里——像是被钉住了。
"回去吧。别让人看到你来了我家。"陆大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的。扛住。"
老孙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很慢,像踩在棉花上。
他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秀芬已经睡了——被窝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没脱衣服,坐在炕沿上,盯着窗户外面的黑暗。
一夜没阖眼。
秀芬后来说——他起来了好几回。光着脚在地上来回走,走到窗前站一会儿,又走回来坐到炕沿上。反反复复,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白天老孙没出门。秀芬跟邻居说他"不舒服,歇一天"。但实际上老孙坐在屋里一天——不吃饭、不喝水、不说话。秀芬急得不行,问他要不要去卫生所看看,他摇头。
到了晚上——第三天晚上——老孙终于撑不住了。
他出门的时候大约九点。天黑透了,月亮还没升起来。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沿着村后面的小路走——不走大路,怕被人看到。走到林晚晚家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门外。
手举起来——又放下。
举起来——又放下。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院子里有猪哼了一声,远处有狗叫了两声。他站在月光底下——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落在门板上,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最后他敲了门。
三下。不重——但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很清楚。
门开了。林晚晚站在门里面——她没睡。她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她知道老孙会来——只是不知道是今晚还是明晚。
老孙站在门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灰白的,眼窝凹陷着,嘴唇干裂。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的声音。
"晚晚——你叫我去自首吧。"
林晚晚看着他。
"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