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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大队会上的反转

陆大发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推开大队部的门时还跟身后的陆小军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嘴是笑着的。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这双鞋平时他只有去镇上办事才穿。进门之后他扫了一眼屋里坐的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翘着二郎腿,两手搁在扶手上。

他以为今天开的是年底分红的事。

王德发昨天通知开会的时候说的是"商量合作社年底分配方案"——这是真的,确实要商量。但不是今天唯一的事。

屋里坐了二十多个人。村委的几个干部坐在前面,合作社的合伙人坐在中间,后面还挤了些来看热闹的。老孙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旧棉袄,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整个人缩在角落,像想把自己藏起来。

林晚晚坐在第二排。陆战站在她后面——没坐,靠着墙,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陈明远坐在第三排,膝盖上放着公文包——里面装着合同原件和账本。

王德发清了清嗓子。

"今天开这个会,本来是商量合作社年底分配的事。但在说这个之前——有一件事要先跟大家说清楚。"

他看了一眼林晚晚。

林晚晚站起来。

"各位,今天有一件事要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关于我的鱼塘承包合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叫。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了她身上——包括陆大发的。陆大发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种不耐烦——"又怎么了"的那种不耐烦。

林晚晚没看陆大发。她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老孙。

"老孙。"

老孙的身体抖了一下。他的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他没动。

"老孙——你说。"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向了角落。老孙坐在那里——二十多双眼睛盯着他。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他站起来了。腿在抖——不是轻微的抖,是那种肉眼看得出来的抖。他扶着椅背站稳了,嘴唇动了两下。

他看了一眼陆大发。

只看了不到一秒钟——就把目光移开了。像被烫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小——但屋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废塘的档案……被我改了。"

嗡——

屋里像是炸了一下。有人在底下交头接耳,有人伸长了脖子看老孙。

"陆大发……给我三十块钱……还有一条大前门的烟……让我把'可承包荒废水域'划掉……改成'禁用地'……"

声音越来越大——不是老孙的声音大,是底下议论的声音大。王德发拍了一下桌子:"安静!让他说完!"

老孙继续说。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没有停——像是开了闸的水,不流完就关不上。

"改的时候是上个月中——趁村委没人。我用我自己的笔把'可承包荒废水域'划了一道横线,旁边写了'禁用地'三个字。改完之后陆大发让我别跟任何人说。他说——他说搞垮了林晚晚,塘就是他的。"

"放屁!"

陆大发站起来了。他的脸从红变白——脖子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他指着老孙,手指头戳得空气直颤。

"你血口喷人!老孙——你他妈的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给你钱了?我什么时候让你改档案了?你有什么证据?"

老孙的身体晃了一下。但他没有坐下。

他把手伸进棉袄的口袋里——掏了半天。手抖得太厉害,掏了两次才掏出来。

一张纸。

发黄的纸——就是那张被他改过的废塘档案原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村委的档案柜里取出来的——大概是昨天晚上来找林晚晚之前。

他把纸举起来。

"这是原件。'禁用地'三个字是我写的——笔迹是我的。"

他翻了一下纸——翻到背面。

"但这上面不只有我的笔迹。"

他把纸举高了一些。屋里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纸的右下角,"禁用地"三个字的旁边,有一个模糊的指印。红色的——不是墨水,是印泥。老孙改档案的时候陆大发不在场,但老孙留了个心眼——他把陆大发给他的那三十块钱上的指纹蹭了下来,按在了档案旁边。钱是陆大发经手的,上面有他的指纹。老孙把指纹转移到档案上——不是作为法律证据,是给自己留后路。

"这个指印——是陆大发让他堂弟小军送钱来的时候,钱上的印子。我当时就怕——怕以后出事没人信我。我就——"

陆大发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嘴想说什么——嘴张开,没声音。再张开——还是没有。他的手指还指着老孙,但手在抖。

"你——你——"

治保主任赵铁柱从前排站了起来。

赵铁柱这个人得说说——四十出头,宽肩膀,粗脖子,脸上一道疤从左眉角拉到颧骨,据说是年轻时跟人打架留的。他在村里当了七八年治保主任,平时话不多,但说话的时候没人敢插嘴。他不怎么管闲事——但该他管的事,他管得硬。

他拍了一下桌子。

"砰"的一声——桌上的搪瓷杯跳了一下,水溅出来。

"陆大发——你还有什么话说?"

屋里鸦雀无声。

陆大发的嘴张开——又闭上。张开——又闭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最后他挤出一句——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我、我就是不想她把塘占了……"

旁边有人冷笑了一声。

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不知道是谁笑的——但那笑声比任何骂人的话都让陆大发难堪。

陆大发的脸从白变灰。他慢慢坐下来——不是坐,是跌在椅子上。他的腿撑不住了。

赵铁柱看着他,又看了看王德发。

"支书——这事你怎么说?"

王德发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他当了几年支书,从没在村委里出过这种事——有人买通会计篡改档案。这事如果传到镇上,他这个支书也面上无光。

"今天的会——"王德发站起来,声音很沉,"先到这。老孙改档案的事——他自己认了。陆大发指使的事——老孙说了,档案上也有指印。这件事村委要上报镇上处理。在镇上没下来意见之前——老孙的会计职务暂停。陆大发——"

他看了一眼陆大发。

"你等着。"

陆大发没说话。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他的堂弟陆小军在他旁边缩着脖子,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

会议散了。人往外走的时候议论纷纷——"陆大发这下完了"、"老孙也是被逼的"、"林晚晚这回赢了"。有人说得大声,有人压着嗓子说。

林晚晚最后一个走出去。她经过陆大发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他——也没有停步。陆大发也没有抬头。

老孙站在大队部门口等她。他的脸上还有泪痕,但背比昨晚直了一些——不多,就直了那么一点。

"晚晚——"

"回去休息。后面的事我处理。"

"我——"

"你今天做得对。"

老孙的嘴唇抖了一下。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稳——虽然还是慢,但不抖了。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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