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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陆大发倒台

镇上的处理意见下来得比预想的快。

王德发当天晚上就写了一份报告,第二天一早派人送到镇上。镇上看了报告——会计被人收买篡改集体土地档案,性质不算严重但影响恶劣。三天后镇上派了一个干事下来了解情况。

干事来了之后找了三个人谈话——老孙、王德发、林晚晚。老孙把事情从头到尾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比大队会上还详细——连陆小军哪天几点来找他、在什么地方说的、陆大发穿什么衣服都说了。

干事听完之后又看了那张档案原件——"禁用地"三个字的笔迹、旁边的指印。他又去村委翻了翻其他的档案——没有被动过。就这一份。

处理结果下来了:老孙主动坦白,从轻处理——会计职务暂停,写检查,不追究法律责任。陆大发——取消党员候补资格,拖拉机运输的集体承包权收回。理由是"品性不端,不适合承包集体资产"。

这个处罚不算重——没坐牢、没罚款。但对陆大发来说比坐牢还难受。

取消党员候补资格——这意味着他在政治上没了前途。老大队长的儿子、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党员候补资格是他在村里说话的底气。没了这个底气,他跟普通村民没什么区别。

收回拖拉机承包权——这是要了他的命。他的收入一大半靠那台手扶拖拉机跑运输。队里把承包权收回去,等于断了他的财路。拖拉机还是他的——但队里的活儿不给他干了,镇上的运输单子也断了。

消息传开之后村里人的态度变得比翻书还快。

原来跟陆大发走得近的几户人家——一夜之间不来往了。在村口碰到他,点个头就绕着走了。有人说风凉话:"早跟他说是赔本买卖——偏不听。"还有人说:"活该。欺负一个外来媳妇——也不嫌丢人。"

陆大发在自己家里关了三天门没出来。他媳妇出来倒水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被打的还是急的。陆小军来过一趟,在院门口站了十分钟没进去,又走了。

三天后陆大发出门了。他没去村口小卖部——那个他以前每天都要坐一上午的地方。他绕着村后面走了,走的是没人走的小路。有人远远看到他——背弓着,步子很慢,跟以前那个走路带风、嗓门比谁都大的陆大发判若两人。

老孙的会计职务暂停之后,村委的账没人管了。王德发开了一次村委会议讨论这事——谁来接?

赵铁柱提了一个人选:"陈明远。"

"他不是村委的人。"有人反对。

"他是正经师范毕业的,会写字会算账。合作社的账就是他管的——搞得比老孙还清楚。"

王德发想了想,去找陈明远谈了。陈明远推辞了三次——"我只是个小学老师"、"我没当过村会计"、"我怕干不好"。王德发说:"你先干着,等镇上派了正式的会计来再说。"

陈明远最后接了。他跟林晚晚说:"我本来不想接——但王德发说了一句话打动我了。"

"什么话?"

"他说'村里的账要是再交给一个不靠谱的人,早晚还得出事'。"

林晚晚笑了:"那你是靠谱的那个。"

"我试试。"

同一时间,林晚晚的鱼塘承包合同也得到了正式确认。大队重新出了一份文件——上面写着"经核查,承包手续合法合规,予以确认"。王德发在上面签了字盖了章,又专门跑了一趟镇上,让镇上的土地管理干事也盖了一个章。

双章确认。铁板钉钉。

林晚晚拿到这份文件的时候正站在塘边。她把文件展开看了一遍——两页纸,薄薄的,但比她手里任何东西都重。这张纸意味着——没人能动她的塘了。不管陆大发还是以后再来一个什么人——只要这份文件在,她的鱼塘就在。

她把文件折好,放进棉袄的内兜里。

"傻子。"

"嗯。"

"踏实了。"

陆大发倒台的消息在村里传开之后,风向变了。

原来观望的、犹豫的、怕得罪陆大发不敢加入的人——现在争着要报名了。三天之内就有十二户新成员来报名。有些是之前在大队会上说林晚晚"以权谋私"的那批人里的——脸皮厚得跟城墙拐角似的,来了就说:"晚晚嫂子,当初我们是被人挑拨的。现在想明白了——跟着你干。"

林晚晚没记仇。但她也没有照单全收。

她让陈明远重新设计了一套入社审核流程——每户要写一份"入社申请书",说明自己能干什么活、每周能出几天工、有什么特长。不识字的可以口述,陈明远代写。

"为什么要写申请书?"有人不理解。"之前十户都是直接加入的——没写过什么申请。"

"之前是之前。"林晚晚说,"合作社现在十五户了——再加十二户就是二十七户。人多了管不过来。写申请书不是为了卡谁——是为了让每个人想清楚:你来是干什么的?你能干什么?你要是只想年底分钱不想干活——那就别来。"

十二户里最后通过了九户。有三户被刷了——一户是写了申请但陈明远一打听,那家人平时在村里就是出了名的懒汉;一户是报名之后第二天就问"什么时候分红",一次塘边的活都没干过;还有一户是陆大发的远房亲戚——林晚晚没明着拒绝,但跟他说"这批名额满了,下一批再说"。

合作社从十五户变成了二十四户。

人多了,塘边的活也不一样了。原来十个人干的活——清淤、喂鱼、值夜、维护围栏——现在二十四个人分着干,每人分摊的工少了,但效率高了。赵二牛不用一个人扛进水口的活了——新成员里有两个壮劳力跟他轮班。王老栓也不用天天值夜了——值夜的人多了,他一周只需要轮一次。

有一天傍晚开合作社的全体会,二十四个合伙人坐在塘边的空地上——有人坐板凳、有人坐石头、有人直接坐地上。林晚晚站在草棚前面说完了年底分红的方案,问大家有没有意见。

没人有意见。

王老栓坐在第一排——他现在每次开会都坐第一排。他拄着拐杖,听完了所有的内容之后忽然开口了。

"我说一句。"

屋里安静了。

"这规矩——比集体工分公平。"

他说完就不说了。但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底下有人低声附和——"就是"、"可不是嘛"。有人沉默了——想起了以前集体劳动时候的事。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那是大锅饭。现在不一样了——你干多少记多少工,年底按工分分钱。干得多分得多,干得少分得少,不干没有。

林晚晚听到王老栓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接话。她只是在心里想:这个不识字的老汉,说出了她一直想说但没说出来的东西。

会散了。人三三两两地走了。塘边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蛙叫和水面上偶尔的鱼跳声。

林晚晚坐在草棚里翻账本。陈明远刚整理完的新账本——二十四户的名字,每人后面的工分栏整整齐齐。她翻了翻,合上。

"陈老师。"

"嗯?"陈明远还没走——他在收拾桌子上的文件。

"你先别走。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扩塘。再包一片。咱们的地盘不够了。"

陈明远愣了一下。他把手里的一沓纸放下来,推了推眼镜。

"晚晚姐,你就不怕干太大?"

"干都干了,怕什么?要怕的话——当初臭水沟旁边我就该掉头走。"

"再包一口塘——资金够吗?人手够吗?"

"资金我算过了——第一口塘的利润加上卤肉摊的结余,够包第二口塘的承包费和鱼苗钱。人手——二十四户人,分两拨,一口塘十二户,绰绰有余。"

"哪里的塘?"

"赵家屯。隔壁村也有一口废塘——比咱这口还大。三亩多。荒了快二十年了。我去打听过——他们村的支书姓马,跟王德发认识。让王德发帮忙牵线。"

陈明远看着她。他的眼镜片在煤油灯的光里反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嘴抿了一下。

"晚晚姐——你是真要把这事干大?"

"你觉得我不该干大?"

"不是不该——是太快了。第一口塘才半年——"

"半年够了。第一口塘的模式跑通了——清淤、放苗、管理、分红——每一步都走过来了。第二口塘照搬就行。"

"万一第二口塘出了问题呢?"

"出了问题就解决问题。塘塌了修塘、鱼死了换水、人不够招人。我又不是没遇到过问题——石灰的事、档案的事、刘老三闹事——哪次不是问题?不都过来了?"

陈明远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种被说服了的、无可奈何的笑。

"行。你说怎么干——我记账。"

"这才是我的陈老师。"

她站起来,把账本收好递给他。

"回去写个方案——第二口塘的预算、工期、人手分配。预算放宽松一点——别跟第一口塘似的,清淤清到一半发现钱不够了。"

"第一口塘也没缺过钱——你不都算好了吗?"

"那是运气好。运气不能指望第二次。"

陈明远把账本和文件装进公文包里。他走到棚子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晚晚姐。"

"嗯?"

"你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哪不一样?"

"别人赚了钱想存着。你赚了钱想投出去。"

"存着不叫钱——叫死钱。投出去才叫活钱。钱在塘里游着,比在炕席底下躺着值。"

陈明远摇了摇头,笑着走了。

她站在棚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塘面上月光碎成一片一片。鱼跳了一下——"啪"的一声——水花溅起来,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傻子。"

"嗯。"

"你说——我是不是太贪了?"

"不是贪。是敢。"

"有区别吗?"

"贪是想要更多。敢是敢做更多。"

她想了想。

"那我是哪个?"

"两个都是。"

"你他妈的——能不能说句好听的?"

"好听的没用。实话有用。"

她踢了他一脚。他没躲。跟每次一样。

塘面上又跳了一条鱼。水花溅起来,落下去,水面又平了。月光照着两亩三的水面——里面游着七百多条鱼,还有那些自己孵出来的小鱼苗。

以后会有第二口塘。第三口塘。第四口塘。

她不知道会走到哪一步。但她知道——只要往前走,就比站着强。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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